目送水陆两军离去,孙策的目光重新望向对岸。
他自然知道,此刻,刘备多半也在对岸正看着他。
此时的刘备,多半是一副奸计得逞的冷笑,以为自己中了他瞒天过海之计。
“刘备,吾倒真想瞧瞧,你得知偷渡之兵,为吾尽歼时,会是如何一副脸嘴。”
“你的猖狂,也该到此为止了…”
孙策嘴角上扬,冷冷一笑。
…
上游,中庐一线。
五千孙军,正风急火燎往上游赶。
距离渡河点尚有数里时。
前方十余骑斥侯,慌慌张张狂奔来,尘土飞扬。
孙瑜勒住战马,喝令斥侯近前:“速速报来,刘军虚实如何?”
“启禀孙将军,大事不妙,一万刘军已然过河,在南岸修好了一座营垒!”
孙瑜骇然变色,神情震愕如见鬼魅。
周泰亦是脸色骤变,疑心自己听错了禀报。
“这才片刻时间,刘军仅凭几十条船,怎可能渡一万大军过汉水?”
孙瑜由惊转怒,拔剑出鞘直指斥侯:
“尔等敢谎报军情,吾斩了你!”
“将军明鉴,小的们亲眼所见,绝不敢欺瞒!”
一名斥侯急声辩解道:
“刘军并非乘船渡河,他们在汉水上搭了一座浮桥,走着过河,所以才能这般快!”
孙瑜与周泰身形同时一震,目光交汇,眼神骇然到如同听闻天方夜谭。
“浮桥?”
孙瑜先前的怒意已然消散大半,颤声惊问道:
“你们是说,刘军在这汉水上,竟是修了一座浮…浮桥?”
“正是!”
“刘军用三十余艘粮船,不到半个时辰便架起一座浮桥,故而能飞速将一万大军送抵南岸!”
孙瑜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马上,脸上尽是匪夷所思。
片刻后,猛然惊醒,急声喝道: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快,要快!”
五千孙军士卒不顾一切,向着上游狂奔。
终于,在士卒要累垮之时,终于赶到了襄阳上游十七里的渡河点。
举目所见,只见南岸一座营盘拔地而起,营栅鹿角已然布设完毕,刘军甚至挖好了壕沟。
而在汉水之上,一道浮桥横亘南北,大批军资辎重仍在源源不断的从北岸运往南岸。
“刘备竟真的在汉水上修了一座浮桥?”
周泰惊得目瞪口呆:
“这可是汉水上从未有过之事!”
五千孙军士卒一片哗然。
“程仲德果然说对了!”
孙瑜蓦然惊醒,咬牙道:
“刘备是要瞒天过海偷渡汉水,却不是乘船,而是架浮桥!”
“速派信使回襄阳主营,向伯符禀明,请他速调大军前来!”
“传吾将令,全军列阵,即刻攻破敌营,将登岸敌军赶下汉水!”
“再传令潘璋,速率水军赶来,毁去刘军浮桥!”
周泰大吃一惊,急是提醒道:
“孙将军,冷静行事,刘军兵力是我军两倍,营盘已立,此时强攻只怕未有胜算啊!”
孙瑜脸色铁青,沉声道:
“吾怎么会不知,可我们别无选择,刘备必定正率主力赶来,若不现在将敌军赶下汉水,等那大耳贼主力抵达,我们便再无机会!”
“届时汉水防线形同虚设,襄阳危矣!”
周泰身形一震,蓦然省悟,遂握紧手中长刀,脸上犹豫化为决然:
“孙将军言之有理,今日便死战一场就是,我周泰愿为主公战死于此!”
孙瑜拔剑在手,厉喝出声:
“全军听令,襄阳存亡,系于此战!”
“为了孙家,不计死伤也要将刘军给我赶下汉水!”
呜呜呜!
肃杀的号角声,吹响汉水南岸。
孙瑜一声令下,五千孙军如潮水一般,向着桥头刘营扑去。
刘营内。
赵云和黄忠并肩而立,正冷眼远望冲涌而来的孙军。
“我们营垒已立,敌军还敢来强攻,看来他们确实是被逼急了。”
黄忠刀指着营外敌军冷笑道。
一万步骑对五千孙军,这一战强弱分明,胜算在握。
赵云却沉静如水,目光转向身后浮桥:
“边太尉有言,陆上孙军不足为虑,关键是江上水军。”
“我们先坚守不出,待文仲业击退来犯孙策水军,我们再反杀出去,一举荡灭这班敌寇!”
黄忠深以为然。
当下黄忠则督步军于营墙坚守,阻挡冲涌而来的孙家。
赵云则率三千铁骑,藏立于营内,静观其变。
孙瑜统帅五千孙军,对刘营发起了猛攻。
孙军虽拿出了玩命架势,却未能撼动刘营分毫。
“孙将军,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敌军多于我军,还有营垒为屏障,我怎么可能攻得下来!”
攻久不下,周泰信心受挫,冲着孙瑜叫道。
孙瑜眉头深锁,眼神中已有犹豫,显然也意识再强攻下去,非是明智之举。
正当这时,忽有士卒大叫:
“水军,我们的水军到了!”
孙瑜精神一振,急向下游方向看去。
只见里许外,百余艘大小战船,溯流而至,正浩浩荡荡向浮桥扑来。
孙瑜精神大振,兴奋道:
“我们水军到了,必能一举捣毁敌军浮桥,到时这股刘军便将被截断于南岸,必不战自溃!”
“告诉将士们,再坚持片刻,敌营必破!”
周泰亦精神一振。
此刻,二人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家水军上。
汉水之上。
百余战船已逆流逼近。
“浮桥?刘备竟然在汉水上修了一座浮桥?”
舰首处,潘璋看到浮桥一瞬间,不由大吃一惊。
惊异过后,脸上却掠起不屑,拔剑在手,喝道:
“传我将令,各船压上去,给我一鼓作气冲垮浮桥!”
号角声吹响。
一艘艘战船,向着浮桥所在冲去。
然则此间江面收窄,孙军战船越接近浮桥,彼此间距便越缩小,渐渐已成密集阵形。
浮桥上。
望着溯流而来的敌船,文聘啧啧感慨道:
“孙策果然派水陆两军同时前来,这位边太尉,一步十算,真乃神人也。”
感慨过后,文聘拔剑在手,喝道:
“各部听令,即刻施放火船!”
令下,战鼓声响起。
浮桥上的七百士卒,即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竹筏点燃。
数百张竹筏上,皆树有草人,涂以火油,遇火瞬间狂燃。
刘军将绳索斩断,数百火筏便借着顺流之势,向着下游而来的孙军战船扑去。
这正是边哲当日所献之计。
己军是没有战船,那我就不跟你打水战,我另辟蹊径。
汉水不比长江,江面本就不宽,而浮桥所在江面,南北两岸距离更加收窄。
这样的地形,又是占据上游顺流之势,正是施放火船,发动火攻的绝佳之地。
于是这一张张火筏,便借着顺流之势,向着孙家水军呼啸而去。
“火…火筏?敌军竟然准备了火筏?”
船首处,潘璋看到这一幕,脸色骇然大变。
这么近的距离,如此仓促之间,如此狭窄的江面上,上游突然放出这么多火筏,怎么挡得住?
潘璋瞬间惊出一声冷汗,急是大叫:
“传令,各船即刻掉头,向下游撤退,快撤——”
鸣金声响起。
各艘战船匆忙转身,试图向下游避退。
为时已晚。
溯江而至,掉头谈何容易。
大多数战船未及转向时,身后的火筏便呼啸而至,轰然撞上。
一艘起火,两艘起火,三艘,四艘…
顷刻间,江面上已是烈火熊熊,铺满了江面。
一艘艘化为火海的战船,追着幸存的孙军战船,向着下游滚滚而去。
浮桥之上,响起了刘军将士的欢呼声。
南岸营垒内。
黄忠和赵云二人,亦是目睹了文聘火烧敌船的盛况。
“边太尉此计成也!”
赵云精神大振,银枪一招,大喝一声:
“打开营门,义从听令,随我杀出去!”
反攻的号角声吹响。
营门轰然大开。
三千余铁骑,如决堤的洪流冲出大营,冲向了已是强弩之末的五千孙军。
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江上岸上,孙军步军水军,皆是土崩瓦解,望风而溃…
下游,襄阳水营。
孙策负手而立,正以讽刺的目光,凝视着对岸刘军。
数万刘军,集结于岸滩许久,声势倒是浩大,即始终未见渡河。
孙策已可断定,刘备就是在玩瞒天过河之计。
对岸的刘军,不过是幌子。
上游偷渡之兵,才是其真正意图。
“刘备,汝陆上用兵,吾确实不及也。”
“可惜尔不通水战,凭几条破船就想偷渡汉水,当真是自以为是…”
孙策嘴角上扬,目光望向上游方向,喃喃道:
“这个时候,孙瑜潘璋他们,应该已水陆夹击,围剿了大耳贼偷渡之兵了吧…”
话音方落。
身侧吕范眼眸一聚,急指汉水上游,大叫:
“船…火船,上游有火船!”
孙策心头一震,急是凝目细看,脸色骤然一变。
上游方向,果然有百余艘火船,正顺流漂下。
数十艘己军战船,则在火船的追迫向,向着南岸慌逃而来。
孙策脸色大变,眼中涌起无尽惊疑。
“仲异将军败归,仲异将军败归!”
身后有亲卫尖叫,又给了孙策后脑壳一击。
孙策急是向旱营方向看去,只见数以千计的溃军,正逃往营中。
孙瑜步军败,潘璋的水军也败!
大营内外,孙军是一片大乱。
片刻后,幸存战船入营,潘璋和孙瑜二人双双赶来复命。
“启禀主公,末将率水军赶往上游时,惊见敌军竟在中庐一线搭了一座浮桥!”
“末将率水军欲破坏浮桥,不想敌军早有准备,突然施放火船,末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水军被焚毁大半!”
潘璋跪伏于地,心有余悸却又羞愧无比的禀报。
孙瑜也半跪在地,悲声道:
“那刘备确在上游修了浮桥,敌军踏桥神速过河,愚弟赶往时敌军一万人马已过河,并立起营寨!”
“愚弟只得率军强攻,意图配合潘璋水军夺桥,不料水军竟被火焚,那赵云率骑兵突然杀出,愚弟步军亦败!”
两人禀报,如两记惊雷,重重的劈在了孙策头顶。
一时间,孙策是头晕目眩,神魂欲裂。
“浮桥…那大耳贼,竟然想出以浮桥过江之策?”
“这…这怎么可能,这…”
孙策口中语无伦次,已然方寸大乱。
左右吕范,朱然等谋士武将,皆是一片震骇。
营中留守孙军主力,无不骇然惊恐,陷入恐慌之中。
失神中的程昱,头一个缓过神来,望了北岸一线,发出一声无力的长叹。
尔后向着孙策一拱手,黯然道:
“不想刘备竟以如此天马行空之策过江,实非人力所能阻拦。”
“我襄樊水军遭此重创,夏口江陵水军一时片刻间难以调来,刘备过江已成定局。”
“襄阳是守不住了,主公,弃襄阳南撤,退往江陵吧。”
慌乱中的孙策,身形陡然一震,再次僵硬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