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如冰水泼头,猛打了个寒战,幡然惊醒。
此刻孙策脸上已不止是悲愤,更是掠起深深悚意。
周瑜此计,乃是将天时地利,运用到了极致。
边哲一介北人,纵然再神机妙算,又怎么可能预知。
这得是什么多智近妖,如若鬼神的智计?
此时的孙策,竟对这般智计,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主公,事已至此,大势已去,速速撤回南岸吧。”
吕范见孙策情绪稍稍平伏,方才无奈叹说道。
孙策僵立甲板,怔怔望着樊城方向,如若魂飞魄散一般。
失神良久后,他方若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
“撤吧,撤吧,全军撤回南岸。”
吕范松了口气,慌忙传令。
令旗摇动,鸣金声响起。
一艘艘的孙军战船,载着惊慌失措,军心已乱的孙军士卒,灰溜溜的撤向了汉水南岸…
岸边。
周瑜已在棚中负手踱步,焦虑的目光不时向北岸樊城方向张望。
先前逗弄顾雍时的那份闲情逸志,早已烟销云散。
没办法,由不得他不焦虑啊。
原本按照设想,最迟近午时分,孙策就该从北岸传回捷报。
最低的战果,也应该是刘备军溺死大半,刘备仅以身免北逃。
可现下已近黄昏,却仍旧不见捷报送来。
相反,孙策的水军从决口退了回来,游弋于江面之上,不知意欲何为。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此计天衣无缝,断然不可能失利…”
周瑜心中暗自呢喃,已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左右程昱,朱治等人,亦是眉头紧锁,脸上忧虑愈重。
“周…周都督,莫非是孙将军此战出了差池?”
顾雍虽不善军略,却也觉察到了众人情绪不对,试探般的问道。
周瑜停下脚步,强作从容,笑道:
“元叹多虑了,此战我家主公势在必得,能出什么差池?”
“来来来,我们再煮一壶青梅酒,安心坐等主公凯——”
旋字未及出口。
棚外有士卒大叫:
“回来了,我们战船回来了,是主公回来了!”
周瑜精神一振,哈哈笑道:
“必是伯符凯旋归来,若伯符天命在身,或许还能生擒刘备。”
“走,我们迎一迎主公去!”
周瑜扔下手中酒樽,大步流星,直奔栈桥。
程昱朱治等亦精神一振,纷纷跟上。
顾雍暗松了口气,忙是跟了上去,心中已在琢磨着,如何恭贺孙策成此大功。
当周瑜赶到栈桥时,一艘艘战船已陆陆续续靠岸。
下船的士卒,却个个垂头丧气,哪里有半分凯旋而归的喜悦。
这般阵势,分明是吃了败仗的颓废!
周瑜猛然止步,心头咯噔一下。
前方。
孙策已下船而来,脸色铁青,形容萎靡。
身后跟随的吕范,潘璋,吕岱等,一个个皆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伯符,难不成…”
周瑜几步迎上前来,想问却声音已颤栗,竟是不敢问出来。
“公瑾!”
孙策一拍周瑜肩膀,眼神是无比复杂。
无奈,愤怒,还夹杂着几分失望。
他想怪怨周瑜,却难又以开口,最终只是“唉”的一声叹息。
凭心而论,周瑜此计不可谓不精妙绝伦,连他也认定神鬼难测,必可功成。
这般神计,却偏偏失败。
这能怪得了周瑜吗?
孙策那一声叹息,却听的周瑜心凉透顶,急是抓着孙策手问道:
“伯符,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我此计没有功成?”
孙策无法开口,只是一味的叹息。
身后吕范,只得上前叹道:
“都督,范猜想都督之计,必是为那边哲识破,故而刘备在我决口之前,已移营…”
吕范默默将樊城一役道来。
周瑜脸色渐渐苍白,额头冷汗刷刷直滚,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栗起来,呼吸愈发沉重。
“刘备趁着樊城城墙被浸塌,未等洪水尽退,便以事先备好竹筏大举攻城。”
“公覆老将军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竟被黄忠那老匹夫所杀,樊城已为刘备所有!”
当听到黄盖被杀时,周瑜如被惊雷当空击中,脚下站立不稳,竟是摇摇晃晃倒退数步。
“公瑾!”
孙策虽心有怨言,却仍是第一个扑上前,将周瑜扶住。
周瑜躺在孙策怀中,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脸形渐渐曲折出无尽悲愤羞愧。
就在半日前,他还言语相戏顾雍,“大言不惭”的叫顾雍去江东给曹操报捷。
还在憧憬着孙策全灭刘军,挥师北上收复南阳,进而逐鹿中原的宏伟蓝图。
现在,一切却皆已灰飞湮灭。
他的自信,他的颜面,什么逐鹿中原的宏伟蓝图…
皆随着黄盖之死,樊城失陷,灰飞湮灭。
“伯符,我对不起你,我让你失望了~~”
回过神来的周瑜,抬头仰望孙策,眼中皆是羞愧自责。
孙策叹了一声,无奈安慰道:
“能识破公瑾你此计者,唯有那个边哲,公瑾你此计失利,非是你之过,实乃那边贼多智近妖之故。”
“这天下间,又有谁是他的对手呢?”
孙策不安慰便罢,这般一安慰,反如在周瑜受伤的自尊心上再捅一刀。
一时间,周瑜心痛如绞,仰天大叫一声:
“既生瑜,何生哲,既生瑜,何生哲也——”
周瑜是悲问苍天,一口怒血便“哇”的吐了出来。
两眼一闭,怒血一喷,周瑜当场昏死在了孙策怀中。
“公瑾~~”
孙策大惊失色,抱起周瑜便往大帐而去,口中大叫:
“医官何在,医官何在,速来救吾公瑾~~”
栈桥一线,已是一片混乱。
孙氏众谋士武将,皆是簇拥着孙策往大帐而去,将顾雍晾在了岸边。
“这个周郎,当真是太过自负,那刘备边哲主臣何许人也,曹公都不是他们对手,何况是尔等…”
顾雍摇头叹息,回想起周瑜适才戏弄自己的那份自负,嘴角不禁钩起一丝讽意。
“咳咳~~”
一旁程昱干咳几声,压低声音提醒道:
“元叹,莫要再耽搁,速速赶往合肥向曹公报信,令他千万莫要轻举妄动才是!”
顾雍蓦然惊醒。
现下曹操已统江东之兵入巢湖,随时准备再攻合肥。
今樊城孙策大败,消息传往合肥,守城的满宠张辽等刘军诸将,非但不会军心大乱,反会士气大振。
曹操此时攻合肥,岂不是往铁板上踢?
顾雍打了个寒战,忙一拱手:
“请程先生代我向孙将军致歉,情势紧急,雍来不及亲自拜别,这就赶回江东去了。”
当下,顾雍便匆匆而去。
送走顾雍,程昱望向北岸,脸上掠起苦涩,眼神却皆是迷茫,喃喃道:
“周郎此计,当真是那边哲识破么?”
“可大家皆是北人,这个边哲,又是如何洞晓汉水天时地利?”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也…”
…
北岸,樊城。
各营将士们,正酒肉管饱,庆贺攻陷樊城之功。
府堂之内,一场庆功宴,同样在进行。
诸将是豪情万丈,已不满足于打下樊城,皆在热议着打过汉水,一口气吃掉襄阳。
“诸君可有想过,襄阳不比樊城,我们打樊城可于陆上围攻。”
“襄阳可是在汉水南岸,孙策除了两万步军外,还有近五千水军,战船数百艘于南岸。”
“我军既无战船又无水军,想要打过汉水,谈何容易?”
刘晔忽然间开口,给众将泼了一瓢冷水。
帐中热议瞬间冷却下来。
诸将彼此对视,那股子乐观劲儿顿时打消大半,皆是微微点头。
到了汉水长江,战争的方式就变了。
汉水以北,铁骑为雄。
可到了这汉水之上,水军却成了决胜的关键。
这个道理,大家伙虽都是北人,却也皆明白。
“子扬言之有理。”
刘备深以为然,点头道:
“吾没有水军,没有战船,想要打过汉水,夺取襄阳,便难如登天。”
“看来此番南征,怕是要止步于樊城了。”
大帐内,众人虽未表态,却皆微微点头,皆赞同刘备所言。
“大将军,哲倒有一策,或许没有战船水军,我们也能打过汉水,夺取襄阳!”
呷着美酒的边哲,忽然间却来了这么一句。
此言一出,堂中为之一振。
众人惊奇的目光,齐聚向边哲。
刘备面露惊喜,奇道:
“玄龄,没有战船水军,我们又如何能打过汉水?”
边哲却一笑,拾起两根筷子,平行摆放,再将一根筷子,往中间一搭。
做完这些,边哲也不明言,抬头笑看向刘备和众人。
刘备茫然。
众人皆是眼神困惑,看不出边哲此意。
“桥?”
诸葛亮却看出了深意,忙道:
“太尉的计策,莫非是想在汉水上修一座桥?”
边哲回望诸葛亮,眼神嘉许。
不愧是卧龙之资,稍一点拨便已领悟自己深意。
刘备恍悟,却是奇道:
“玄龄,这汉水如此之宽,焉能建桥?”
诸葛亮眼神也重归茫然,不解的看向边哲。
“孔明猜对了一半,哲确实是想在汉水上建桥。”
边哲微微点头,却话锋一转:
“不过,哲要建的这座桥,却是一座浮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