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侯现下所能做的,只有等那孙策发援兵北上,或许还有守住宛城希望。”
程昱欲言又止。
吕布看出他有话要说,便拂手道: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仲德你何必再吞吞吐吐,有话直说便是。”
程昱咽了口唾沫,叹道:
“温侯呀,昱以为,那孙伯符是不可能派援兵前来了。”
吕布心头一震,猛回头看向程昱。
程昱抬手向东一指,默默道:
“那周瑜嘴上说要向孙策求援,一出城却尽率残兵火速南下,若他真有助我们守城之心,为何要匆匆逃离?”
“况且刘备兵临城下在即,孙策的援军却一时片刻无法赶到,就算孙策真愿出兵救我们,又怎会来得及?”
“昱以为,那周瑜是判断宛城已无守住的可能,便果断抛弃我们南逃去了。”
吕布心头一震,陡然打了个寒战。
尔后却再击城垛,厉声道:
“宛城乃荆州屏障,那小霸王还要靠本侯为他看家护院,为他抵挡大耳贼,本侯不信他会抛弃本侯!”
见吕布还在自欺欺人,程昱只能摇头暗叹。
便在这时,侯成神色慌张,喘着气爬上了城楼。
“启禀温侯,大事不好!”
“南边传来急报,说是那周瑜南下途中,以协防为由骗开城门,接连兵不血刃夺下了育阳,新野,樊城诸城。”
“王威,邓济,文聘等皆倒戈降孙,我南阳南边诸县,尽皆改旗易帜了啊!”
侯成伏倒在地,哭腔叫道。
吕布骇然变色,身形猛的晃了一晃。
接着便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侯成,激动的吼问道: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侯成吱吱唔唔不敢再言。
程昱却摇头一叹,苦涩说道:
“看来孙周二人,比昱预想的还要心狠手辣,他们不光抛弃了温侯,还落井下石,趁机将温侯的地盘尽数囊吞。”
“温侯,你还不明白吗,孙策已不指望温侯你来抵挡刘备,他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吕布脑子嗡的一声作响,幡然惊醒,脸形瞬间扭曲变形。
孙策周瑜这两个小子,当真是够狠啊。
昨日还与他亲如兄弟,并肩浴血。
今日一转头,便果断翻脸不认人,抛弃他也就罢了,还夺他的地盘!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吕布越想越是肝火上升,咬牙切齿大骂道:
“孙策,周瑜,你们两个背信弃义的无耻奸贼~~”
城头上,回荡起吕布歇厮底里的悲愤大骂。
孙策背盟的噩耗,顷刻间也遍传全军。
本就人心惶惶的吕军士卒,听此噩耗,更是雪上加霜,军心崩解。
当场便有人意志瓦解,拔腿开溜。
半日功夫,七千余吕军,逃亡者便有两千之众。
吕布则除了借酒销愁,破口大骂孙策之外,却别无他法…
黄昏时分,一道斥侯的急报,将半醉中的吕布惊醒:
刘备前锋距宛城已不出二十里。
今晚之前,刘军必至!
“仲德,吾当如何以应,吾当如何以应?”
吕布酒醒大半,阵脚大乱,冲着程昱颤声大叫。
程昱沉吟良久,拱手叹道:
“局面到这般地步,昱以为,温侯只剩下三条路可走。”
吕布眼中燃起一线希望,忙问程昱是哪三条路。
“第一条路,乃是弃宛城南下,去投靠孙策,求得其收留。”
“然则以那孙策之心狠手辣,未必会容得下温侯,恐会将温侯拒之门外。”
“彼时温侯北有刘备追击,南有孙策拒收,将有陷于绝地之危。”
吕布眉头一皱,显然认为此路不通,拂手令程昱说下去。
程昱抬手北指,接着道:
“这第二条路,便是放弃抵抗,向刘备请降。”
“那刘备虽不失霸道,却到底心存几分仁厚,或许有可能纳温侯之降。”
“不过刘备虽仁厚,那边哲却杀伐果断,未必会容得下温侯。”
“倘若其他刘备进言,以养虎为患为由,逼刘备剪除温侯,只怕刘备多半会对其言听计从。”
这第二条路,听得前半段时,吕布眼眸一亮。
降刘虽耻辱,不过于他这等两度背主,两度弑父之人而言,些许耻辱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听到后半段时,吕布却心中一凛,立时打消了降刘的念头。
“刘备容得下吾,那边哲却未必容得下吾,仲德你这条路,亦是死路一条也!”
吕布断然否定,拂手道:
“你这前两条路,皆是死路也,还是说说这最后一条路吧。”
程昱深吸一口气,向西一指:
“放弃宛城,向西经由上庸,房陵及西城等地,往汉中投靠张鲁!”
吕布身形一震,眼眸陡然大睁。
显然,程昱这第三条路,着实是出人意料,将他惊到。
“困守宛城是死路,降刘降孙亦是死路,温侯唯一的生路,自然只剩下放弃南阳,另谋出路。”
“那么于温侯而言,放弃南阳,要么是由武关入关中,投奔天子,要么就是入汉中投奔张鲁。”
“天子慑于刘备之威,多半是不敢收留温侯,而刘备于潼关,屯有兵马,闻知温侯入关中,即刻可调兵截击。”
“如此一来,温侯就只剩下西往汉中,投奔张鲁。”
一番分析后,程昱抬手西指:
“那张鲁盘踞汉中,麾下丁口三十余万,堪为一方之雄。”
“今张鲁已与刘璋反目,麾下却无可堪一用之将,温侯若往汉中前去投奔,于张鲁而言便是雪中送炭,必会为其重用。”
“如此,温侯方可避过一劫,将来才有再起之机。”
吕布腾的跳了起来,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凝视着汉中所在,久久不语。
逃往汉中,虽可保命,却意味着放弃逐鹿中原的资格。
可若不逃,困守南阳,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吕布啊吕布,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妄想逐鹿中原吗?”
“可笑,实在是可笑啊…”
吕布嘴角钩起一抹自嘲苦笑,尔后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
“时值今日,吾已无雄心壮志,但凡保得性命便心满意足。”
“就依仲德之计,放弃南阳,西入汉中投奔张鲁去吧。”
程昱松了口气,嘴角却掠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异色。
吕布决意已定,遂不敢拖延片刻,传令全军收拾细软,即刻弃城西去。
号令传下,军中南阳籍的士卒,皆不愿去汉中,半日之内便溃散大半。
傍晚时分。
当吕布率军开出宛城西门,踏上西去之路时,身后跟随的士卒,只剩下不足三千余人。
望着这般寒酸落魄之状,望着身后的巍巍宛城,吕布鼻子不由一酸,黯然长叹道:
“没想到,我吕布纵横天下,到最后会落得这般落魄境地,竟要去投靠张鲁那等神鬼之徒。”
“可悲,可叹也~~”
唏嘘半晌后,吕布忽然发现诸将之中,不见程昱身影,不由起了疑心,忙问其人在何处。
这时,一骑飞马而来,叫道:
“启禀温侯,程先生单骑出城南下去了,令小的将此信交由温侯。”
程昱南下?
吕布脸色一变,急是将那手书夺过,迫不及待展开细看。
“昱为温侯谋得生路,已报温侯当日收留之恩,然昱志在天下,恕昱不能与温侯同行,温侯珍重!”
吕布勃然大怒,将书信撕得粉碎,大骂道:
“好你个程昱,我早该知晓,你也是个不忠不义,见风使舵之徒!”
这显然是封诀别书。
人家程昱抱负远大,不可能跟着你逃往汉中那种山旮旯里苟活,所以人家果断抛弃了你,南下去投奔孙策,另谋东家去了。
骂了半晌后,吕布总算平伏下了怒火,嘲讽的目光射向南面,冷哼道:
“程昱,你想投孙策尽管去投吧,你以为本侯斗不过刘备,那姓孙的小子就斗得过?”
“本侯就躲在秦岭里,笑看孙策被大耳贼所灭,笑看你如何追悔莫及!”
一番嘲讽后,吕布将书信扔在了风中,拨马转身扬长而去。
三千残兵,一路向西,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次日。
四万余刘军,兵临城下,兵不血刃拿下宛城。
这座南阳郡治,四门之上,就此升起了“刘”字旗。
闻知吕布西逃,南面新野樊城已被孙策进据后,刘备遂令大军暂驻宛城休整,派人飞马往黎阳向边哲报信。
刘孙两军,遂于宛城新野之间,形成了短暂的对峙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