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瞬间落针可闻。
烛火微微摇曳,将众人脸上的惊愕映照得清清楚楚。
蔡瑁手中的酒樽险些脱手,蒯越眉头陡然紧锁,荆州降臣们脸上的谄媚笑意僵成了蜡像。
程普则愕然张大了嘴巴,黄盖胡须颤抖,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慌乱。
孙贲则身子一歪,撞得案几发出“吱呀”声响。
孙氏宗亲们面面相觑,眼中已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亲卫手中那道帛书。
恍惚一瞬,众人以为自己是酒意上涌,怀疑是醉意让自己产生了幻听。
“咣铛!”
碎裂声打破死寂,孙策手中酒樽被狠狠摔到四分五裂。
接着他身形一跃而起,虎目圆睁,几步便冲上前夺过帛书。
周瑜熟悉的字迹撞入眼中。
战报上“孙翊为刘琦所害”七字,如刀子一般扎进了孙策心头。
“这不可能,不可能~~”
孙策口中喃喃自语,头颅不住摇晃,不肯接受这惊人残酷的事实。
可下一秒,他的自语戛然而止,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栗开来,眼珠骤然爆睁,脸形在悲痛与惊骇中渐渐扭曲。
“叔弼——”
良久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啸从孙策喉间迸发,猛将帛书掷在地上。
程普,孙贲等人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随着这声悲啸彻底碎裂成。
毫无疑问,亲卫所言句句为真。
孙翊,这位孙家老三,孙策最疼爱的亲弟弟,果真殒命于南阳前线!
府堂内的死寂瞬间崩塌,轰然炸裂。
“不可能,前日叔弼才来报,正与刘备对峙于宛城,刘备拿他们束手无策。”
“这才短短几日,叔弼怎么可能被…被那刘表余孽所杀?”
“这不可能——”
程普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的冲上前去,将地上的帛书捡了起来。
孙贲等轰然而起,皆是围涌了上去。
刘备诈归佯退,吕布孙翊率军追击,于博望坡中了刘备埋伏,三万联军惨败…
孙翊为刘表旧将黄忠所擒,为刘备纵容刘琦亲手斩杀…
博望一战经过,字字如雷,轰击向了孙贲众人头顶。
“叔弼当真死了,叔弼当真死了,这,这…”
孙贲刹那间泪流满面,悲愤惊愕到方寸大乱。
程普却颤栗的捧着那道战报,不解道:
“公瑾何等智计,那程昱亦是足智多谋,他们为何不拦着叔弼?”
“若是叔弼他们不去追击,又怎会中了大耳贼埋伏,为其所害?”
“公瑾他是怎么回事?”
程普猛抬起头,看向孙策的目光中,明显有对周瑜的质疑责备。
孙策泪眼中,明显亦有怨意,怨言脱口欲出。
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公瑾做的没错,换作是吾,亦不会容大耳贼北归灭袁。”
“是那大耳贼太过奸诈,竟设下这等诡计!”
“那边贼身在黎阳,是哪个奸诈之徒,竟为大耳贼设下如此毒计,害死吾弟?
孙策终究没有怪怨周瑜,却将所有的怒火,皆是倾泄在了刘备身上。
孙贲眼中怒火狂烧,叫道:
“伯符,刘备使刘琦杀害叔弼,分明是报复我们灭刘表一族,乃是对我孙氏一族莫大羞辱!”
“叔弼之仇不报,我孙氏颜面何存?”
“伯符,还等什么,速速尽起荆州之兵北上,与那大耳贼决一死战,为叔弼报仇雪恨!”
此言一出,其余孙瑜,孙辅等孙氏宗亲,皆是愤然叫战,要为孙翊报仇。
孙策拔剑在手。
他是出离的愤怒了。
初得荆州,何等的意气风发。
就在适才,他还飘瓢然的向蒯越询问:
吾比刘备如何?
岂料眨眼间,联吕抗刘的战略便功败垂成。
几千兵马葬身博望不说,还赔上了一个亲弟弟。
这脸是被刘备打的啪啪作响啊。
此时若不挥师北上,与刘备决一死战,如何向孙贲等宗亲交待?
又如何震慑蒯越等新降的荆州士家豪姓?
“主公且冷静,周都督信中另有叮嘱!”
关键时刻,吕范突喝住了孙策的冲动,手捧着那帛书上前。
孙策迟疑一下,佩剑收回,接过帛书重新翻看。
适才看到孙翊被杀时,他便情绪激动爆发,却没注意到周瑜还有后方。
“联军惨败,军心濒临瓦解,宛城已势不可守。”
“瑜以为当弃吕布及宛城,接手育阳新野诸城自守,以待刘备北伐退兵…”
看着周瑜给出应对之法,孙策如冰水泼头,情绪终于冷静下来。
周瑜说的没错,宛城已经来不及救了,必为刘备所得。
现下率军北上,便要与以逸待劳的刘备决战。
那可是刘备啊。
生平数次交手,无一胜算。
当前这般局面下,你尽起荆州之兵北上与刘备决战,你就有胜算吗?
倘若败了,那些不臣之徒趁势作乱如何应对?
荆州岂非有得而复失之危?
长剑归鞘。
孙策彻底恢复平静,拂手道:
“传吾之命,即刻点起一万精兵,北上新野与公瑾会合,就地坚守不战!”
此言一出,孙贲,程普等皆是一震。
“伯符,我们为何止步于新野,不该是北上宛城,与刘备决战,为叔弼报仇雪恨吗?”
孙贲第一个跳出来质疑。
程普等皆是同样眼神。
孙策瞥了众人一眼,反问道:
“叔弼之仇,吾自然要报,可我问尔等,以大耳贼现下兵锋之锐,尔等谁有必胜信心?”
孙贲语塞。
程普哑然。
堂中诸将激愤叫战的气焰,瞬间是凉了大半截。
“利害得失,公瑾已在信中写的清清楚楚,尔等细细再看吧。”
孙策将那道周瑜手书,再次示于了众人。
孙贲程普等这才稍稍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起周瑜全书。
片刻后,众人脸色的激亢渐渐褪色,所有人皆是默不作声。
愤怒归愤怒,却无一人敢口出狂言,拍着胸膛宣称能在宛城打赢刘备。
毕竟刘备可是百战百胜,未尝一败。
“叔弼之仇,不共戴天,吾自然要报。”
“不是不报,只因时机未到。”
“诸君,吾希望你们将这仇怒火,随我一起暂时压在心底,暂且隐忍几日。”
“待大耳贼班师北归,与袁绍争夺河北之时,吾必率诸将挥师北上,收复宛城,为叔弼报仇雪恨!”
孙策环扫众人,语重心长的做起了思想安抚。
孙贲叹了口气,不再坚持。
程普亦是一叹,拱手道:
“伯符言之有理,仇我们是要报,却当以大局为重。”
“伯符,你想怎么就怎么做,我等自当听你号令。”
压制住众人求战之心,孙策暗松了一口气。
略一权衡后,孙策便下令将二弟孙权,从江陵方面调至襄阳镇守,自己则率一万余精兵即刻渡汉水北上,抢夺吕布“遗产”。
…
宛城。
北门城楼上,吕布正督喝着士卒加固城墙,屯集箭石飞石。
一眼看去,吕军士卒脸上全都写着“惶惶”二字,皆是无心做事。
“温侯,我军只余不到七千余人,且军心接近崩解,士卒根本没有一战之心?”
“如此局面,只怕刘备大军一到,不消攻城便军心瓦解溃散。”
“困守宛城,只是等死!”
程昱脸色凝重,忧心忡忡的提醒道。
吕布拳头重重击在城垛上,咬牙道:
“你所言,本侯岂会不知,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