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不灭,边哲地位可永固。
待拖到边哲老去善终,失去了“震主”的威胁后,边氏一族和荀氏一族便平稳落地,子孙可世代永享富贵。
至于灭吴,一统天下。
何必急于边哲这一代,完全可以留给儿子,乃至孙子辈去实现。
毕竟北方十州的潜力,远胜于吴国所控制的江南三州。
只要给北方几十年时间,人口国力恢复到文景之治时,灭吴不过是辗压之局。
到时哪怕没有边哲这等天人之才,哪怕没有了关张等一代名将,光凭国力踏平吴国,亦是易如反掌。
这便是荀彧的意思。
主旨就一句话,保全边氏和荀氏。
“父亲的良苦用心,女儿自然明白。”
荀兰微微点头,却又道:
“只是夫君曾言,天子乃古往今来第一重情义的君王,不可以寻常帝王来揣测天子。”
“夫君还说,以天子这般胸襟气量,就算他立下再大的功劳,天子也断然不会对他生疑,对他兔死狗烹。”
“还有太子,亦有天子的胸襟气量,也是一个重情义的主,于他还有师徒情份,断然也不会对他生了猜忌。”
“所以,他才要尽全力,在天子有生之年扫灭吴国,让天子看到一统天下的那一日,以报天子知遇之恩。”
荀彧听罢,不禁一声叹息:
“玄龄与天子一样,皆是重情义的奇男子,故而他们才能推心置腹近二十载,成,成就这般君臣相知的千古佳话呀。”
话风一转,荀彧却又叹道:
“可惜人之寿岁天定,非是人力所能挽回,就如今日之天子,或许便熬不过这一劫。”
“再如太子,今虽风华正茂,谁又敢断定其阳寿有几何?”
“天子于玄龄有知遇之恩,太子与玄龄有师徒之情,可这两代之后呢?”
“太子的儿子,还会与玄龄有其父祖那般的深厚感情,还会顾念着玄龄辅佐其父祖,再造汉室之功吗?”
荀兰心中微微一凛。
荀彧语气转为凝重,意味深长道:
“倘若那时玄龄还在,那时的汉家天子,只会看到一个权倾朝野,一念之间可决定谁为天子的权臣。”
“彼时若吴国已灭,天下已定,彼时的天子在无外敌的情况下,当真还能容得下玄龄吗?”
“倘若真到了君臣猜忌,水火不容的那一天,玄龄他又当如何抉择?”
荀彧铺垫了这么多,终于问到了终极问题。
荀兰语塞。
这般深奥复杂的难题,连父亲都未必能答得上来,何况是她一介女流之辈。
“父亲之言,女儿自当向夫君如实转告,只是夫君是否会听,女儿却不敢保证。”
“父亲也知道,玄龄他素来是有主见之人,未必会听得进去父亲劝告。”
荀兰只得如此回答。
荀彧叹了一声,苦笑道:
“是啊,整个天下走势,多少人的命运,都在玄龄弹指间决定,为父之言他未必就会听从。”
“又或者,以玄龄天人之智,或可想出为父想不出的两全之策吧。”
荀兰叹了一声,喃喃道:
“如父亲所言,只希望是如此吧。”
荀彧留下了“遗言”,似乎是油尽灯枯,陡然间大喘了起来。
荀兰慌了神,顾不得再品味荀彧之言,忙是扶着荀彧躺下。
荀彧喘了半晌后,忽然间平静了下来。
他就那儿躺在榻上,望着那盏昏黄闪烁的烛火,眼神渐渐悄惚起来。
明灭不定的火光中,他隐约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年少时勤学苦读圣贤之书,立志要振兴大汉,兼济天下苍生。
长大时,却目睹了汉朝积重难返,最终走向天下大乱,诸侯争锋。
中年时先投袁绍再投曹操,一度以为遇上了可以平定天下的明主…
直到那个命运时刻降临。
那个不起眼的边氏之子,以一手奇袭亢父之计,宣告了刘备这个真正的定乱天下之主横空出世…
尔后那个麒麟之子,阴差阳错竟成了自己的女婿。
几度波折之后,自己终归天命之主,亲历他横扫天下,荡灭群雄,成就再造大汉的伟业…
可惜啊。
自己终究是天不假年,未能看到那位天命之主一统天下之日,未能亲眼看到太平盛世降临人间。
自己却要带着遗憾,带着对边荀两族未来的担忧,先那天命之主一步去往黄泉。
“玄龄贤婿,岳父我先行一步了,这大汉江山和边荀两族,只能由你一肩挑起,岳父只能帮你分担到这里了…”
“你有天人之智,也许当真能想出两全其美之法,如此吾于黄泉之下,亦可安心也…”
荀彧嘴唇蠕动,呢喃自语,呼吸却越来越微弱,眼神也越来越唤散。
“父亲~~”
昏暗的病房中,终于响起了荀兰哀哭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