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急着灭吴?
还是为荀氏,为边氏计?
荀兰眼眸扑扇,神色茫然困惑起来。
遥记边哲伐蜀之前,夫妻榻上闲谈之时,边哲曾与她讲过:
一年灭蜀,三年造船,两年灭吴。
最多六年时间,吴蜀可灭,天下可一统。
彼时十三州苍生黎庶,终可见太平年景。
可现下自己的父亲,却要告诫自家丈夫,不要辅佐天子灭吴,不可令天下一统!
荀兰心有不解,遂问道:
“灭了吴国,天下便可一统,汉室方可称得上中兴。”
“女儿记得,父亲心心念念,便是中兴汉室,令天下百姓重享太平。”
“父亲适才所言,女儿实是有些不太明白。”
荀彧正待解释时,忽然大咳大喘起来。
荀兰见状花容失色,忙是为父亲舒背递水,又急着要召医者前来。
“不必唤医者了,为父大限将至,需得抓紧时间,把想说的话说完。”
荀彧却拦下了女儿。
大限将至,抓紧时间…
这一句句话,听的荀兰心中一酸,泪珠立时在眼眶里打起了转来。
灌了几杯水,咳喘了好一阵后,荀彧方才缓过了劲来。
叹了一口气后,方气息奄奄道:
“为父一生夙愿,自然是盼着大汉中兴,江山一统,天下太平。”
“若玄龄与那赵子龙,满伯宁一样,只是一个寻常的功臣,这倒也罢了。”
“为父还盼着他能伐吴灭曹,再立功勋,好加官晋爵,光耀我边荀两族。”
“可玄龄他偏偏不是一个普通功臣啊。”
荀兰一怔,似懂非懂道:
“不是普通功臣…父亲到底何意,恕女儿愚鲁,还请父亲明示。”
荀彧眯起眼睛,陷入了回忆之中。
“你好好想想,从天子崛起于沛县起,夺兖州,取淮南,收河北,复关中,再到如今灭蜀。”
“哪一次,不是玄龄居功至伟?”
“若无玄龄,纵然天子雄才大略,最多也不过割据一方而已,又焉能成就今日之帝业?”
“玄龄这般功劳,又岂是关张等功臣可比?”
“若纯论功臣,所有功臣加起来的功臣,恐怕都不及玄龄。”
荀兰眼中困惑渐消,隐隐已听懂了几分。
“自古以来,皆有功高震主之说,可玄龄之功,又岂是能用功高来形容?”
荀彧话风一转,接着又道:
“再说官爵,玄龄乃八柱国之首,官任丞相,爵封唐国令,食邑三万余户,更是太子之师!”
“臣子官位到这个地步,玄龄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堪为古往今来第一人,已到封无可封的地步!”
“甚至天子策立谁为太子,也需要先问过玄龄的意见,方才敢下决心。”
“也就是说,玄龄一念之间,便可决定我大汉朝谁为储君,谁为未来的天子!”
听到这里,荀兰秀眉凝起,已然听懂了荀彧的言外弦音。
荀彧却唯恐女儿不懂,接着道:
“若吴国不灭,天下尚未一统,玄龄便依旧是国之柱石,地位稳若泰山。”
“可若吴国覆灭,天下一统之后,玄龄的地位,还能依旧稳若泰山,无人撼动吗?”
荀兰轻吐一口气,说道:
“女儿明白父亲的意思了,父亲是怕夫君灭吴之后,天下一统,到时便飞鸟尽良弓藏。”
“所以,夫君才要留着吴国不灭,才要养寇自重,不知父亲是否是这般意思?”
见得女儿终于领会到了自己的苦衷,荀彧松了一口气,脸色随之缓和了许多。
“兰儿你若非要用养寇自重这四个字,为父也无话可说。”
荀彧轻咳一声,说道:
“今太子虽已灭蜀,然吴国有长江之天堑,吴主曹操又大治水军,意图死守长江防线。”
“就算我朝夺取益州,于江州大兴水军,可我们的水军始终弱于吴国水军,这却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纵然将来水军大成,我军顺流东下,能否击败吴国水军,打过长江,还尚未可知。”
“既然如此,玄龄又何必急于灭吴,大可主张休养生息,恢复民力。”
“待数十年后,北方丁口经济彻底恢复,重现当年文景盛世之时,再挥师南下灭吴,岂非摧枯拉朽,事半功倍?”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有此事情,我们这代人做不完,完全可以留给子孙后代去做嘛。”
听到这里,荀兰彻底明白荀彧的深意了。
自家丈夫功高震主,威胁到了皇权,故而不可再立灭国之功。
灭吴是要灭,却不在眼前,而在将来。
简而言之,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