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站在府门外,看着那两扇半开的朱漆大门,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感慨,他跟着刘表二十年了,从一个小小的白身,一步步走到今天京兆左丞的位置。
这条路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每一步都有身后那个老人在托举。
“可是郭左丞?”门卒显然已经得到过吩咐,“太尉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郭嘉点点头,迈步而入。
太尉刘表,在这朝堂之上,是个独行侠。
三公之中,司空贾诩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那些受过他提携、得过他庇护的人,走到哪里都挺直了腰杆。
司徒张义虽然没有贾诩那般根基,但经营多年,也有自己的一班人马。
唯独太尉刘表,底下大猫小猫三两只,数来数去,最争气的也就是他郭嘉了。
为什么会这样?
郭嘉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当年豫州那些旧事留下的阴影,或许是刘表这人太直,不屑于经营,但更可能的是——名声坏了,那是一辈子的事情。
有些事看似过去了,其实永远过不去。
可天子还是信任他。
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天子就是信任刘表,就是让他做太尉,一做就是这么多年。
朝中那些想往上爬的人,明面上谁也不敢得罪太尉,太尉的威严摆在那里,太尉的公文盖了印,下面就得老老实实去办。
但也仅此而已。
投靠他?
不存在的。
郭嘉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不是当年走投无路被刘表强纳,如果自己当年还有别的选择,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远远躲开这个名声坏了的老头?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这二十年来,刘表待他如子,从白身到县令,从县令到郡丞,从郡丞到京兆左丞,每一步都是刘表在后面推着。
没有刘表,他郭嘉或许还在哪个角落里窝着,一辈子也见不到天日。
如今,四十二岁的郭嘉,终于站到了两千石的台阶上。
这也是刘表最后一次托举他了。
他知道。
穿过回廊,来到正堂门前,门开着,刘表就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来了?”刘表放下书简,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客套,没有疏离,只有那种老人看到晚辈时特有的温和。
郭嘉快走几步,在门口整了整衣袍,然后躬身行礼:“下官郭嘉,拜见太尉。”
刘表摆摆手:“起来坐吧,别那么多礼数。”
他指了指对面的席位,那席位上已经摆好了茶盏,茶水还在冒着热气,显然是早就备下的。
郭嘉依言落座。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不是尴尬的无话,是那种相处久了、不必多言的无话。
刘表打量着眼前的郭嘉。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面容清瘦,眼神却很有光。一袭黑色官服穿在身上,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这个人,跟着他二十年了,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沉稳干练的朝廷命官。
“京兆左丞,干得还顺手?”刘表开口问道。
郭嘉点点头:“还算顺手。京兆这边事多且杂,但也正是历练人的地方。下官刚去没多久,还在熟悉。”
“不急。”刘表道,“你过去也在长安待过,京兆这地方,跟别处不一样。长安城里住着的那些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慢慢来,别急着烧火,先把门道摸清楚。”
“下官明白。”
刘表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放下。
他看着郭嘉,忽然笑了:“奉孝啊,你知道为什么这次要把你弄到京兆左丞的位置上吗?”
郭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知道这是刘表在考他。
“京兆左丞,秩比两千石,是真正的高官了。”郭嘉斟酌着道,“太尉是希望下官在这个位置上做出成绩,将来有机会更进一步。”
刘表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得对,也不全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做出成绩,当然是你的事,但更进一步——奉孝,老夫快退了。”
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到郭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表看着他,目光平静:“明年三公轮换,老夫肯定是要退的。你这件事,是老夫最后一次替你使劲。往后你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京兆左丞这个位置,就是老夫给你铺的最后一段路。走好了,前途无量;走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郭嘉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拱手:“太尉提携之恩,下官终身不敢忘。”
刘表摆摆手:“别说这些,老夫这辈子对得起大汉,对得起天子,天子也对得起老夫。该有的都有了,位极人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儿孙呢,也就那个样子,中人之姿,饿不死就行。以后有家有业,继承个爵位,富贵一生,够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郭嘉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刘表说的是实话,但这份实话里,藏着多少不甘和无奈,外人无从得知。
刘表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你别多想。老夫不是贾文和,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思。这辈子做到太尉,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再想别的,那是贪。”
他指了指郭嘉: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路要走。京兆左丞是你的起点,不是终点。以后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造化。老夫帮不了你了。”
郭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忐忑,也有几分迷茫,二十年了,他已经习惯了身后有这个人托着,现在忽然说,以后没有了,得靠自己了——
“下官……”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刘表打断他:
“别下官下官的了。坐这儿喝茶,就咱们两个,不用那么多虚礼。”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