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京兆的政务,聊长安的局势,聊朝中那些正在发生的明争暗斗。刘表没有给他什么具体的指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但郭嘉听得出来,老人家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这些年看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告诉他。
聊到最后,刘表忽然问:“奉孝,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没人愿意投靠老夫吗?”
郭嘉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斟酌着道:
“这……下官不知。”
刘表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其实很简单。因为投靠老夫,没什么好处。贾文和能给他们的,老夫给不了。位置就那么多,人脉就那么多,老夫自己都不够用,哪有本事养那么多门生?所以啊,这些年,就你一个。”
他看着郭嘉,目光温和:“但老夫对得住你,你也对得住老夫,这就够了。”
郭嘉低下头,喉头有些发紧。
良久,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刘表:
“太尉,下官这辈子,只认您一个。”
刘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茶喝完了,走吧。京兆那边事多,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郭嘉站起身,深深一揖:
“下官告退。”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刘表已经重新拿起那卷书低头看着,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的闲聊。
郭嘉收回目光,迈步出了正堂,身后传来刘表轻轻的咳嗽声。
郭嘉。
颍川人。
和京兆尹钟繇一样,都是颍川出身,长官都来自于一地,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钟繇当年从青州牧卸任的那一天,就把户籍迁到了青州莱芜。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是颍川人,而是莱芜人。
郭嘉这一步,走得晚了几年,但终究还是走了。
刘辩继续往下翻,密报后面附了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朝中大臣们的户籍变动情况,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神情始终平静。
太多了。
那些出身中原的高官,那些曾经在颍川、汝南、南阳等地扎根的世家子弟,如今户籍上写的,大多是幽州、并州、凉州、青州、徐州——帝国的边郡,或者曾经的边郡。
有些人自己没动,但儿孙的户籍已经迁过去了,有些人是前几年就办妥了,有些人是今年才开始动,动作或快或慢,但方向一致。
离开中原,离开那些盘根错节的故土,去新的地方,当新的人。
刘辩合上密报,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京兆左丞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在那之后,又有几个两千石级别的官员被扫落。
罪名各有不同,有的贪腐,有的渎职,有的结党,有的徇私,但真正让他们倒下的,是另一个共同点——
他们没有完成分家析产。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没有配合朝廷的分家析产政策。
那些被扫落的人,户籍大多还留在原籍,留在那些大家族、大宗族盘踞的地方。他们的家族还是一团,他们的根还在故土,他们的身后还站着几十上百个沾亲带故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就是政治觉悟不够。
而政治觉悟不够,就是取死之道。
刘辩不需要给他们安什么罪名,想查,总能查出东西来,不查,那是因为时候未到。
时候到了,谁都跑不了。
那些聪明人,早就看明白了。
钟繇四年前就把户籍迁了,郭嘉今年也终于动了,还有更多的人,正在动。
他们把自己的根从故土拔出来,插到陌生的边郡,插到朝廷更容易触及的地方。这是自断经脉,也是自保。
断了与旧日宗族的联系,从此只能依靠朝廷,依靠朝廷,就不会被朝廷的刀砍到。
地域集团,打散了。
宗族团体,打散了。
道门团体,也打散了。
刘辩这些年做的,就是一件一件地,把这些盘踞在帝国身上的藤蔓扯下来。有些藤蔓粗,有些藤蔓细,有些扎得深,有些浮于表面。
但不管粗细深浅,只要缠在帝国身上,吸帝国的血,他就得扯。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过上一些年,新的团体还会兴起,这是人的天性,抱团取暖,相濡以沫,谁也改不了。
那些新的团体,依然会依附在朝廷身上,从朝廷的动脉中吸血,慢慢壮大,慢慢对抗朝廷。
这是轮回,是规律,是几千年来谁也逃不过的宿命。
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轮回慢一点,让新的团体晚一点长成,让朝廷的威严能够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光耀天下,尽可能地插手到每一个乡、每一个县。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
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或许明天就倒下。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在他还有能力点火的时候,把这些该烧的都烧了。把那些藤蔓烧成灰,把那些根烧成炭,让它们短时间里长不出来。
给刘锦留下的,就是一个相对干净的帝国。
一个朝廷能够直插基层的帝国。
一个地方不能对抗中央的帝国。
一个刘锦可以放手施政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