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的秋天本应是收获的季节,但这一年,南阳的豪强大户们收获的不是粮食,而是一纸分家析产的文书。
西园军的营帐就扎在城外,黑压压一片,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每日清晨,都能听见军营中传来的操练声,那整齐的步伐、沉闷的呼喝,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南阳豪强的心上。
刘辩没有给他们时间。
大军进入南阳的第一日,诏令就下达了:一个月内,所有宗族完成分家析产,各房各脉,各立门户。
没有人敢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于是,在这一个月里,南阳的每一座大宅都上演着相似的戏码——
正堂之上,族长面如死灰地坐着,手中捧着那纸诏令,仿佛捧着一道催命符。堂下,各房各脉的族人吵成一团,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三叔公,这三百顷良田,我们大房理应占一半!”
“放屁!当年买地的钱,有一半是我们二房出的!”
“你们二房出钱?那银子是从公中支的!公中的钱是大家挣的,凭什么你们多占?”
“够了够了!都别吵了!先说说城里的铺子怎么分——”
“铺子?城里那八间铺子,有四间是我爹当年一手经营起来的!”
“你爹?你爹用的是家里的本钱!没有家里的本钱,他拿什么经营?”
争吵声从正堂传到后院,从白天持续到黑夜。
那些曾经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祠堂祭祖的族人,此刻脸红脖子粗,彼此对视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情。
利益,赤裸裸的利益。
过去大家都是一家人,多一点少一点,都是自家的,无所谓。
但现在不一样了——分家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你今天少拿一点,明天就永远少拿一点,你今天让一步,明天你的子孙就要矮人家一头。
没有人愿意让。
于是,那些平日里端着的、矜持的、讲究体面的,都撕下了面具。拍桌子的,摔杯子的,指着鼻子骂的,掀了族谱要走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也有闹得更难看的。
城外某家,为了争一处祖宅的归属,两房兄弟大打出手,从正堂打到院子,从院子打到街上,最后惊动了巡逻的西园军士。
军士们站在街边,抱着刀看热闹,看得兴起还互相点评几句。
“那个穿青衫的,下盘不稳啊。”
“穿褐袍的那个倒是有点力气,就是出手没章法。”
“打打打,往脸上招呼,回头分家产的时候,脸上的伤也是凭证。”
兄弟俩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还是被族人拉开。
拉开的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西园军士们看够了热闹,走过来问了一句:“要不要我们帮忙?”
两人立刻不打了。
这样的故事,在南阳各地不断上演。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那些世代聚居的大家族,像一颗被砸开的核桃,四分五裂。
也足够让那些被分出来的房支,匆匆收拾细软,踏上前往四面八方的路。
城门口,官道上,每日都能看到一辆辆马车驶过。
车上堆着家当,坐着妇孺,车边跟着面色复杂的男主人。
他们要去的地方各不相同——有的去关西,有的去河东,有的去河北,有的去江南。
朝廷给的政策很明确:离开南阳,落户他乡,可以免税三年,优先分配荒地。
这是利诱,也是威逼。
不走?
不走就继续待着。
但留下的,将来会面临什么,谁也不知道。
刘辩没有露面,他只是坐在郡守府中,每天听人汇报进度。
哪家分了,哪家还没分,哪家分得顺利,哪家分得难看。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偶尔露出一个旁人看不懂的笑容。
一个月后,南阳分家析产的事,基本完成。
郡守府的大堂里,荆州各级官吏齐聚一堂,准备聆听天子的最后指示。
刘辩坐在上首,神态轻松,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他扫了一眼堂下众人,缓缓开口:“分家析产的事情,还得继续进行。”
众人心中一凛——还要继续?
刘辩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笑道:“南阳已经差不多了,朕是说,以后其他地方,也要照着这个路子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
“大家族嘛,人多了,内里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矛盾。明明是骨肉至亲,却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朕看着也心疼。朝廷总是期望地方风气和和美美,百姓安居乐业。分了家,各过各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矛盾,天下风气才能好起来嘛。”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有胆子大的,在心里默默腹诽:这明明是您拿刀架在大家脖子上逼着分家,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豪强大户们齐心要求的?
但没有人敢说出口。
刘辩仿佛没看见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道:
“朕这次来南阳,也跟不少族长聊过。他们都说,早就想分了,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朝廷这次帮他们推了一把,也算是了了他们一桩心事。所以啊,这件事,是符合众望的。”
符合众望。
这四个字从刘辩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
符合谁的望?豪强的望?
当然不是!符合的是朝廷的望,是天子的望。
大家族有什么不好?
对家族里的人,什么都好。一个大家族,几百口人,有田有地有人脉,遇事能互相帮衬,对外能合力争利。
但对朝廷来说,一个地方有几个这样的大家族,政令就推不下去,税赋就收不上来,朝廷想做的事,处处受阻。
过去朝廷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
现在呢?
现在朝廷拿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只不过现在天子亲自来了,带着军队来了。
刀把子架在脖子上,谁敢说一个不字?
刘辩看着堂下众人的表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西园军的营帐。营帐连绵,旌旗招展,甲士们正在操练,呼喝声隐隐传来。
“朕这次出来,就是想给后人留一个干净点的底子。”他轻声说,像是在对众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方上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朝廷的政令就能畅通;老百姓不用依附宗族,就能直接跟官府打交道;太子将来接手的时候,就不用像朕当年那样,到处擦屁股。”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你们都是地方官,应该比朕更清楚,那些大家族是怎么回事。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分家析产这件事,不是一阵风。朕走了以后,你们继续推。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替那些大家族遮掩,那可就不是朕要做什么,那是国法纲纪不能等!”
堂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
刘辩从来不会直接处理人,他要动人那都是国法纲纪不能容忍。
刘辩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
等所有人都走了,刘辩重新坐回上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他们会恨他吗?
当然会。
但刘辩不在乎。
他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感激,而是他们的分散。
只要这些人散落四方,不再聚成一团,不再拧成一股绳,朝廷就能一个个地收拾,一个个地消化。
给刘锦留一个干净的帝国。
这是他作为父亲,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茶盏见底,刘辩站起身,走向门外。
“来人。”
“在。”
“传令下去,明日启程,去下一站。”
“唯。”
长安城里的暗流涌动,一丝一毫都瞒不过刘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