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离开京城已近两年,即便他的车驾此刻远在南阳,长安朝廷发生的每一件大事小情,依然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他面前。
那些密报,那些奏章,那些来自各条渠道的消息,在他的案头堆成小山。
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过。
看着那些人开始争,开始斗,开始互相攻讦,开始露出獠牙。
然后他放下密报,端起茶盏,什么也没说。
默许。
这一切,都是他的默许。
如果他不想让朝廷斗起来,只需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贾诩会替他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蔡琰会替他稳住后宫和朝堂的平衡,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会替他盯着每一个不安分的角落。
有他在背后撑腰,即便有争端,也能控制在各署衙内部,翻不起大浪。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看着,让那些人去斗,去争,去撕咬。
这是故意的。
刘辩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清楚地知道,这场争斗一旦开始,就不是他能轻易阻止的。
他可以控制开始,但无法控制结束,这把火点了,烧成什么样,烧到谁头上,烧多久才能熄灭——都由不得他了。
但他还是点了。
因为那些和和美美的日子,有问题。
二十多年前,他刚登基的时候,天下是什么样子?
内忧外患,支离破碎,到处都是窟窿。
那时候的大汉,像一个被砸烂的瓦罐,满地碎片,无处下脚。
他花了多少力气,杀了多少人,才让那些四分五裂的势力重新聚拢到一起?
他废了多少心血,做了多少妥协,才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暂时放下私利,团结一致向前看?
那些年,他带着大家从废墟里爬起来,一点一点地修修补补,把这个濒临崩溃的帝国重新撑起来。那时候他没有瓶瓶罐罐,不怕摔,不怕砸,敢杀敢打敢硬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二十多年过去,大汉已经攒下了太多的瓶瓶罐罐。国库充盈了,军队强大了,人口增加了,边疆安定了,各行各业都发展起来了。
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的是无数人的心血,是无数家庭的生计,是整个帝国的根基。
他舍不得砸了。
可问题就藏在这些瓶瓶罐罐里。
这些年他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但也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新问题,有些问题在团结一致向前看的大旗下被掩盖了,有些问题在表面的和和美美中被忽视了,有些问题甚至被他刻意按下,只为了不让争斗影响大局。
但问题是不会消失的。
它只会发酵,只会累积,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爆发出来,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刘辩不想让这些问题再藏下去了,他知道有脓疮,就得挤。
趁着他还在,趁着他的威望依旧能震慑四方,趁着他还有能力兜底,把这些积攒了二十多年的问题都抖落出来,好好晒一晒太阳,杀一杀菌,让朝廷能再次轻装上阵。
这是他现在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于是,他让长安斗起来。
中央在斗,地方也在斗,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那些表面恭敬内心各怀鬼胎的人——都动起来吧,都露出来吧。
好好斗一斗,看看谁外强中干,看看谁垂头丧气,看看谁扬眉吐气。
这一场争斗,会把那些潜藏的问题撕开,会把那些隐藏的脓疮挑破,会让那些混日子的人无所遁形,会让那些有真本事的人脱颖而出。
刘辩需要看清这一切。
他需要知道,在他离开之后,这个帝国将交到什么人手里。
那些现在还坐在高位上的老臣,哪些是真的忠心为国,哪些是混吃等死;那些正在往上爬的年轻人,哪些是真正的人才,哪些是投机取巧。
这些信息,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在争斗中才会暴露。
更重要的是——朝廷不缺人!
二十多年的休养生息,朝廷培养了太多的人才,老的,少的,文的,武的,经得起考验的,经不起考验的,应有尽有。
那些老东西占了位置不走,年轻人上不去,干活的永远在干活,享福的永远在享福。
这不对!
刘辩需要一个新陈代谢。
让那些该退的退下去,让那些该上的走上来。
老臣们功成身退,回家含饴弄孙;年轻人接替位置,有了升官加职的希望,干活才能更有劲。
这个道理简单直白,谁都懂,但真要推行阻力重重,那些占着位置的人,谁愿意主动让出来?
那就让他们斗一斗吧,斗输了,自然就让出来了。
他知道,这场争斗的代价会很大,会有很多人受伤,很多人倒下,很多人从高位跌落,很多人失去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
那些他曾经并肩作战的老臣,或许也会在这一场风暴中折损。
但他更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一团和气的朝廷,解决不了一个国家的深层问题,只有经历过风暴的锤炼,只有撕开那些伪装的面具,只有让真正的力量浮出水面,这个帝国才能走得更远。
京兆左丞倒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寒风,在长安城的各座官署之间迅速蔓延,没有正式的诏书,没有明确的罪名,甚至没有太多的声张——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天清晨,京兆左丞像往常一样乘着车前往官署,半路上,一队缇骑拦住了他的去路。
带队的校尉出示了一份文书,文书上没有写罪名,只有一句话:请到御史台一叙。
京兆左丞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挣扎,没有争辩,只是沉默地下了车,跟着那队缇骑走了。
与此同时,他的家宅被围了起来,不是抄家,不是搜捕,只是控制。
家人可以正常起居,但任何人不得进出,门口站着的是御史台的吏员,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过往的邻居远远绕开,不敢多看一眼。
没有人知道京兆左丞在御史台里经历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两千石级别的官员,以这种方式请进去,就不可能再完整地走出来。
京兆左丞倒了!
这是朝廷开始点火以来,第一个倒下去的两千石。
消息传开,长安城的官署里,气氛陡然变了。
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争端、那些私下里的攻讦、那些暗地里的较劲,在这一刻都显得不值一提。
当战火蔓延到两千石级别,当真正的封疆大吏开始倒下,所有人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政治斗争。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那些平日里端着茶盏谈笑风生的同僚,此刻互相看对方的眼神都变了,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谁知道那把刀会落在谁的脖子上?
偏院里,几个年轻郎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京兆左丞……那可是两千石。说倒就倒了?”
“罪名呢?什么罪名?”
“不知道。没人说。”
“那怎么能——”
“别问了。不问,才是活路。”
声音压得更低了,最后化作几声叹息,然后各自散去。
尚书台的廊道上,几个老吏迎面相遇,互相点了点头,又各自低头走开。他们见过的多了,知道这种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没有人议论,没有人打听,没有人敢表现出任何好奇。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算一笔账——
京兆左丞是谁的人?
他和谁走得近?
他得罪过谁?
他被谁盯上了?
他的倒下,会让谁得益?会让谁受损?
这笔账算得越清楚,自己离危险就越远。
而在这场风暴的最上层,三公的府邸里,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三公没有压制局面。
他们只是发出了一道简单的指令:最低限度的政务,必须正常流转。该收的税要收,该发的俸要发,该办的案子要办,该走的流程要走。除此之外,三公不发一言,不予置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上层的态度是——看着。
看着下面的人斗,看着战火蔓延,看着有人倒下,有人站起,看着这场风暴,会吹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来。
这不是放纵,这是默许,甚至是期待。
这一夜,长安城格外安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安静下面,涌动着什么,这第一个倒下的两千石,不会是最后一个,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下一个会是谁,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