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躬身入内,行礼拜见。
“坐吧。”刘辩朝对面的席位抬了抬下巴,“不必拘礼。”
荀彧依言落座,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侍从轻手轻脚地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话。
这不是荀彧第一次与天子独对,他有过无数次面圣的机会,但那都是在朝堂之上,在公务之中,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像今日这般,天子出巡途中,于行在召见,对坐饮茶,还是头一遭。
荀彧心中明白,这是天子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量。
两盏茶后,荀彧放下茶盏,开始禀报河南尹的政务。
从户口增减到钱粮收支,从刑名案件到水利兴修,从商旅往来到物价起伏,一条一条,清晰分明,数字信手拈来,细节如数家珍。
他禀报的方式极其简洁——只说事实,不作渲染;只列数据,不加评断。
仿佛呈递给天子的不是一份口头的政务汇报,而是一本摊开的账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辩始终没有插话,他斜倚凭几,一手托腮,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荀彧脸上,偶尔移向窗外,偶尔落回茶盏,看不出是在认真听,还是只是走个过场。
他没有追问,没有打断,甚至没有点头或摇头。
但他确实在听,这是他二十余年御极养成的习惯,对荀彧这个级别的封疆大吏,他从不多做指导。
尚书台每年下达的政务规划已经足够详尽,各州府需要的是领会精神、因地制宜、拿出主意。
他若贸然指点,反而会让地方长官无所适从,畏首畏尾,什么事都等圣裁——那这庞大的帝国还如何运转?
他要的是臣子们自己的见解,自己的决断,自己的担当。
他要的是像荀彧这样的人,能把一州一府的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不是事事跑来问他该怎么办。
但不要指导,不意味着可以不知情。
地方长官必须对治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分钱粮、每一个问题都了如指掌,这不是为了让他这个天子随时垂询,而是为了让他们自己在决策时心中有数。
一个对自己辖区数据都说不清楚的州牧、郡守,凭什么说他能治理好一方水土?
荀彧显然没有让刘辩失望。
他的汇报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从宏观的施政方针讲到具体的个案处理,从成绩说到困难,从已经做到的说到正在谋划的。
语调始终平稳,条理始终清晰,数据始终准确。
河南尹的政务汇报完毕,荀彧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两口,略作停顿。
他知道正题来了,方才那些都是场面上的话,说得好是本职,说不好是失职。
真正要向天子禀报的,是那些公务文书里不便写、不敢写、或者写了也容易被淹没在成堆奏章里的东西。
荀彧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与刘辩相接。
荀彧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刘辩听出了其中多了一丝郑重:“如今的洛阳,与迁都之前,已是天壤之别。”
天壤之别。
刘辩来了兴趣,他微微坐直了些,示意荀彧继续。
“迁都之前,洛阳是帝都。”荀彧缓缓道,“帝都二字,听起来煊赫,实则……不堪重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直言:
“皇亲国戚,勋贵外戚,名公巨卿,但凡在朝中有几分脸面的,谁不想在洛阳城里占一席之地?今儿这个要扩建府邸,明儿那个要圈占街巷;这边王府开沟渠淹了民宅,那边公主府筑高墙堵了道路。洛阳令管不了,河南尹不敢管,最后就成了——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刘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百姓呢?百姓只能挤在夹缝里,住在那些权贵挑剩的边角地方。城中道路七拐八绕,有的地方宽得能跑马,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商肆杂乱,民居拥挤,水渠淤塞,桥梁失修——”荀彧说到这里,微微摇头,“臣初到洛阳赴任时,曾独自在城中走了一日。走完之后,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刘辩问。
“这哪里是帝都。”荀彧一字一顿,“分明是一锅煮了三百年的杂烩羹。”
刘辩闻言,忽然笑了。
他不是笑荀彧言辞刻薄,而是笑他说得精准。
洛阳这座城,他也待过,他知道那是怎样一副模样。
几百年帝都,层层叠叠的修建,无休无止的妥协,早就没了章法,只剩下乱。
“后来呢?”他问。
“后来迁都了。”荀彧道,“权贵们都跟着陛下去了长安,洛阳城里一下子空了大半。那些占道的墙拆了,圈起来的街巷通了,压在百姓头顶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道光:
“如今的洛阳,商户云集,百姓安居,街道整齐,市井繁荣。河南尹的赋税收入,年年增长;过往商旅的口碑,日日见好。不夸张地说,洛阳已是关东第一大埠,东西货物的集散中心,商贾眼中——”
“行了行了。”刘辩摆手打断他,笑道,“朕知道河南尹富甲天下,不用你王婆卖瓜。”
荀彧也笑了笑,没有继续。
但他话锋一转,神情又郑重起来:
“正因为如此,臣才更觉得……如今的洛阳,配不上如今的河南尹。”
刘辩挑眉。
荀彧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今日真正想说的话:“臣想重新规划洛阳城。”
厅堂内安静了片刻。
刘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荀彧。
荀彧也不回避,坦然与他对视。
良久,刘辩问:“怎么个规划法?”
荀彧似乎早就准备好答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臣斗胆,画了一份草图。”
侍从上前接过,展开铺在刘辩面前的案几上。
那是一幅洛阳城的规划图。街道横平竖直,分区清晰明确——东市、西市、居民区、官署区、仓储区、码头区,各安其位,井井有条。
城中央是缩小版的宫城遗址,周边规划为园林;城外依托洛水,规划了新码头和新市集;城西预留了大片空地,标注着待发展。
刘辩看得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