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条街一条街地看,一个区一个区地看,偶尔抬头看荀彧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这图,画了多久?”刘辩头也不抬地问。
“六年。”荀彧答,“从调任河南丞那年就开始画。每年根据实际勘测修改,今年初才最终定稿。”
刘辩点点头,继续看图。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看着荀彧:
“你想照着长安的模子,重新造一座洛阳?”
“不。”荀彧摇头,“臣不敢照搬长安。长安是陛下亲手规划,是帝都气象,是天下样板。臣若照搬,画虎不成反类犬,只会贻笑大方。”
他指着图中的街道分区,解释道:
“臣的思路,是因地制宜,因势利导。洛阳已经繁华,已经有了自己的脉络,臣不能推倒重来,只能在现有基础上,理清、理顺。该拓宽的拓宽,该规整的规整,该搬迁的搬迁,该保留的保留。不求气派,但求实用;不求完美,但求有序。”
他顿了顿,又道:
“臣想要的是一座能承载繁华、安顿百姓、容纳商旅、便利交通的城,是一座能让后世子孙住着舒心、用着方便的城,是一座不再是一锅杂烩羹的城。”
刘辩听完,沉默良久。
“这件事,”刘辩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推进?”
荀彧显然早有预案:
“第一步,需要朝廷明确授权。洛阳虽非帝都,但毕竟是旧都、是关东重镇,大规模改造,必须有朝廷的正式批复。臣已草拟奏章,只待陛下点头便可呈尚书台。”
“第二步,分区分期,逐年推进。臣估算过,以河南尹现有财力,每年可改造一到两个街区,十年之内,可完成核心区域的改造。不急,慢慢来,不求毕其功于一役。”
“第三步,制度保障。改造完成之后,必须建立新的城市管理规章,杜绝以往那种权贵随意侵占、胡乱改建的现象。此事需与洛阳令、河南府共同议定,报朝廷备案。”
“第四步——”
“行了行了。”刘辩再次笑着摆手打断他,“你这是打算让朕坐这儿听你讲一天的规划?”
荀彧微怔,随即也笑了。
刘辩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正色道:“荀卿,朕问你一句实话。”
荀彧收敛笑意,肃容道:“陛下请问。”
刘辩的目光从规划图上移开,落在荀彧脸上,手指在图上的某处轻轻点了点:“这东西,要多少钱?”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荀彧知道,这个问题才是整个汇报的核心,说得再天花乱坠,规划得再井井有条,最终都要落到一个钱字上。
洛阳城不是画出来的,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每一道新开的街道,每一座重建的桥梁,每一处搬迁的民居,都需要钱。
真金白银的钱。
荀彧显然早有准备,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报出了一个数字:“十亿钱。”
刘辩挑了挑眉,低头又看了看那张图纸,然后抬起头,目光在荀彧脸上停留片刻:“十亿钱,够吗?”
他没有质疑这个数字太大,而是质疑这个数字太小。
修长安花了将近五十亿,而且那钱到现在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今天修个坊,明天建个市,后天挖条渠,永远有新的窟窿要填,永远有新的钱粮要花。
洛阳虽然不是从头新建,但那么大一座城,要重新规划、整修、理顺,十亿钱听起来确实有些过于乐观了。
刘辩不直接接触实务,但不意味着他心里没数,登基二十多年,什么工程要花多少钱,他大概有个谱。
荀彧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够了。只是整修,不是重建。”
他顿了顿,似乎知道天子在疑虑什么,又道:
“洛阳的底子在。街道是现成的,只是要拓宽取直;民居是现成的,只是要规整搬迁;城墙是现成的,只是要修补加固;水渠是现成的,只是要疏通清淤。臣要做的,是在现有的基础上理顺,不是推倒重来。十亿钱,分十年花,每年一亿,河南尹出得起。”
刘辩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那你回头打报告吧。”刘辩终于点了点头,把图纸往旁边一推,“朕这边没什么,关键是尚书台那边。十亿钱不是小数目,你得说服那帮人,让他们觉得这钱花得值。”
荀彧微微一笑,拱手道:“臣明白。”
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两人都清楚,这件事真正的难度不在天子这里,天子点了头,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尚书台那些管钱袋子的官员,是朝中那些各有心思的重臣,是那些在洛阳城里可能有旧宅、有旧业、有旧关系的皇亲贵族。
十亿钱,分五年,每年两亿,这个数字,河南尹出得起,朝廷也批得起。
问题是凭什么是洛阳?凭什么是这个规划?凭什么要花这笔钱?
这些都需要荀彧自己去说服,但刘辩也知道,荀彧不怕这个。
即将接任尚书令的人,还怕跟人磨嘴皮子、还怕跟人争利害、还怕那些皇亲国戚的唧唧歪歪?
荀彧的仕途轨迹,朝中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清楚。
河南尹是什么位置?
帝都东大门,关东物资进入关中的集散地,帝国的经济重镇,陪都所在。
能在河南尹这个位置上干出成绩的,下一步就是入朝为三公九卿,现任尚书令,当年就是从河南尹任上升上去的。
荀彧在河南丞的位置上干了几年,把河南尹的政务摸得门清;然后调任河南尹,开始大刀阔斧地整修洛阳。
这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环环相扣。
而更重要的是——荀彧是贾诩的人。
朝中老臣都知道,荀彧这些年是怎么起来的,荀彧虽然出身颍川荀氏,但是他背后一直有贾诩的影子,说是贾诩一手调教、提拔、推举出来的,一点不为过。
如今贾诩年事已高,三公之位虽然还坐着,但谁都知道,老司空致仕就在这几年了,他退了之后,谁来扛起他这面旗?
荀彧。
这是明摆着的事。
即将接任尚书令的荀彧,贾诩阵营里内定的接班人,朝中谁敢轻易挡他的路?
更何况,洛阳整修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是利民的好事,是利商的实事,是能让这座古老都城焕发新生的正经事,谁要是为了私利在这件事上捣乱,荀彧真的能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做尚书令的威严。
刘辩听完,沉默片刻:“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作为河南尹的荀彧肯定看不到工程完工,他能做的就是给这个工程开个头,然后等他调任尚书令后,全力支持这项工程,作为他流传后世的政绩,荀彧不会允许有人阻拦这个项目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