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进入敦煌,刘辩站在新鲜落成的关市门前,看着那座比寻常城门还要宽大的门洞,以及门洞两侧刚刚立起的界碑——一块刻着大汉,一块刻着关市,字体端正,漆色鲜亮,一看就是刚完工不久。
关市过去也有,边郡之地向来设有与胡人交易的场所,云中、雁门、辽东,都有关市。
可那些关市,大多简陋,不过是划定一片区域,让汉胡商贾自行交易,朝廷只派人维持秩序,顺便收点过路费。
敦煌这座关市不一样,它是朝廷新税法改革的第一块试验田。
刘辩从门洞走进去,身后跟着几名负责关市事务的官吏。
那些官吏起初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天子亲自来问关市细节,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可刘辩问得细,却问得平和,从税收流程问到商队来源,从货物种类问到结算方式,从官吏编制问到过往纠纷,一件件,一桩桩,像是要把这座关市的里里外外都摸个透。
官吏们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详细解说,这座关市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税。
过去边关收税,多采取抽分之法——商队过关,官吏查验货物,当场抽取若干作为税收。
这种办法看似简单,实则漏洞百出。
货物价值如何估算?商贾与官吏勾结如何防范?偏远关卡如何监督?都是问题。
而敦煌关市采用的,是新税法——定额申报与浮动稽查相结合。
商队出关前,必须在关署申报主要货物种类、数量,预先缴纳基础定额税,领取税凭。
税凭贯穿全程,任何关卡查验,以此为准。
而稽查则由专门的计核史负责,不定时、不定点抽查,一旦查出申报不实,轻则补缴罚金,重则扣押货物、取消贸易资格。
这套办法,刘辩在长安时就听朝臣们议论过无数次。
可纸上谈兵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此刻他站在这座刚刚运转三个月的关市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商队,看着他们手中的税凭,看着官吏们有条不紊地核验放行,心里终于有了实感。
“这三个月,共收取关税多少?”刘辩问。
那负责官吏连忙报出一个数字。
刘辩在心里默算片刻,点了点头。数目不算大,但考虑到关市刚刚运转,商队还在熟悉流程,已经是不错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这套办法的潜力远不止于此。
大汉立国以来,财政多仰仗农业税,刘辩改革税法以后也是如此,但是土地就那么多,人口增长再快也有上限,农业税终究是有天花板的。
商税不一样。
商税没有天花板,商队越多,货物越多,关税就越多。只要贸易在增长,朝廷的收入就在增长,终有一日,商税会超过农业税,成为帝国财政的最重要来源。
那是刘辩想要看到的未来。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关市的主街。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货摊和店铺,有汉人商贾,有西域胡商,有操着生硬汉话讨价还价的羌人牧民。
货物更是五花八门——丝绸、瓷器、茶叶、漆器从中原运来,皮毛、香料、宝石、骏马从西域运来,粮食、布匹、铁器、农具从凉州各地运来。
刘辩的目光落在一处香料摊上。
那摊主是个胡商,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话与几个汉人顾客讨价还价。顾客中有个妇人模样的,拿着一个小布袋,反复嗅着里面的香料,脸上带着既想买又嫌贵的犹豫。
香料这东西,过去只有达官贵人用得起。可刘辩知道,只要贸易规模足够大,香料的价格就会降下来。
总有一天,寻常百姓也能在炖肉时放几粒胡椒,在逢年过节时点一炷沉香,吃点好的对于百姓来说,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刘辩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关市的尽头,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区域。数十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夯土,有的砌墙,有的搬运木料。负责官吏连忙解释,那是新建的仓库区,用来存放转运的货物。
刘辩点点头,忽然问:“粮食多吗?”
官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回陛下,不少。这三个月,从关中、凉州运来的粮食,少说也有两万石。大多是商队顺路带的,也有专门做粮食生意的。”
刘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正在建设的仓库。
粮食。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西域都护府现在驻扎了两万余人,而且还在不断扩大。曹操那边已经在清扫地盘,等彻底站稳脚跟,朝廷就要派遣农垦兵团大规模进入西域,屯田戍边,真正把这片土地占住、守住。
可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吃什么?
从内地运粮,路途遥远,损耗惊人,十石粮食从长安出发,运到敦煌只剩六石,再运到西域腹地,能剩三石就算不错,这种损耗朝廷承担不起。
所以必须借助私人的力量。
鼓励商队往西域运粮,运到敦煌也行,运到西域都护府更好,朝廷给足税收优惠,让商贾有利可图,这样既解决了西域驻军的粮食问题,又让民间资本参与到帝国战略中来。
一举两得。
刘辩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看着那些正在堆砌的仓库,心里默默盘算着。
关市只是第一步,等这些仓库建好,等更多商队熟悉了这条商路,等敦煌真正成为西域贸易的枢纽,粮食就会源源不断地从内地运来,运到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上。
那时候西域都护府就不必为粮草发愁了,那时候朝廷就可以放心地往西域派遣农垦兵团了,那时候这片土地就真正姓汉了。
刘辩转过身朝关市外走去,官吏们连忙跟上,却见天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沉在关市西边,将那座宽大的门洞染成一片金红。
进出的人流依旧络绎不绝,汉人、胡人、羌人,穿着各色服饰,操着各种语言,在这座刚刚诞生的关市里来来往往,讨价还价。
那些喧嚣,那些烟火气,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交易,正在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会把西域和中原连在一起,会把胡人和汉人缠在一起,会把这片土地的命运,和那个远在长安的帝国,永远地绑在一起。
刘辩收回目光,登上了车驾。
“走吧。”车轮转动,旌旗招展。
五千人的队伍缓缓东行,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冯懿坐在车内,看着刘辩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离开西域之后,天子脸上的神情似乎松弛了些,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放松。
“陛下不喜欢西域?”她轻声问。
刘辩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喜欢?谈不上。那里不是朕的地方,那里是西域都护府的地方。”
冯懿有些不明白。
刘辩看着窗外掠过的戈壁,声音淡淡的:“西域诸国的尊崇,对朕来说可有可无。他们跪也好,拜也好,心里未必真把朕当回事。蛮夷就是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曹操在那里镇着,他们就老实,朕不需要他们的承认。”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那里已经可以看见零星的农田和村落:“朕真正在意的,是这些。”
凉州与西域的苍凉不同,凉州虽然同样地处边陲,却处处透着大汉的气息,农田一块块铺展开来,虽然不比中原的肥沃,却也被耕作得整整齐齐。
村落散落其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路上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车经过。
刘辩的行程变得很慢,他不急着赶路,而是不断在乡野之间停下,走进那些简陋的村庄,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说话。
有时是在田埂上,看农人耕作,问今年雨水如何,去年收成怎样,家里几口人,够不够吃。
有时是在村口的老树下,被一群老人围着,听他们念叨这些年朝廷的政策,哪样好,哪样还不够。
有时是在简陋的乡学前,看着那些衣衫破旧却眼睛亮晶晶的孩子,问他们识字了吗,能背几句书,将来想做什么。
那些百姓起初诚惶诚恐,话都说不利索,可刘辩总是不厌其烦地把他们扶起来,跟他们蹲在田埂上说话,跟他们坐在门槛上拉家常,跟他们握手交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这些百姓。
渐渐地,他们不再那么害怕了,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有人说,这两年赋税轻了,日子比前些年好过些。有人说,乡学开了,孩子能识几个字了,以后去当伙计也方便。有人说,新来的郡守不错,没怎么折腾他们。也有人说,今年天旱,渠水不够用,要是能修条水渠就好了。
刘辩听着,记着,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圣天子这个称呼也越传越响。
年末,车驾再次进入关中。
长安就在东南方向,不出几日就能抵达,可刘辩没有回京,而是沿着京兆尹北面继续巡视,走过那些他见过的县邑乡亭。
他去看关中的水土保护情况,那些年久失修的河渠,那些水土流失严重的坡地,那些正在试种的耐旱作物。他与地方官吏交谈,问他们这些年做了些什么,还有哪些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