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内,刘辩手中的那份会议记录并不厚,纸不过三页,字不足两千,但他已读了两遍。
不是读那些争论的过程,他读的是贾诩那四句话。
“汉虽旧邦,其命维新。”
“理势相因,杨弃并用。”
“庙号非有大功大德者不得行。”
“天子七庙,非尽为七庙。”
还有那句收尾——
“此二祖一宗,是为主祭,已足矣。”
刘辩放下纪录,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份纪录不错。”他说。
侍从垂首静候,刘锦端坐侧席,屏息凝神。
“将贾卿今日在司空府所言——”刘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让那话语在胸中再酿一酿。
“关于庙号之贵、主祭之择、汉礼之新,将这些言论整合成一篇立论。”
“题目就叫——”他略作沉吟。
“三个自信。”
侍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飞快记录。
刘辩没有解释,他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像在布置一件寻常的公务:
“其一,大汉道路自信——汉承周统,然非周室之复制;汉行郡县,然非秦政之苛酷。四百年兴革损益,我大汉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是列祖列宗开辟、亿万臣民踩实的路。贾卿所言理势相因,杨弃并用,便是此意。道路惟适,不在泥古。”
“其二,大汉制度自信——庙号非人人可得,七庙非固守七庙。礼者,履也;可履而行者,方为礼。贾卿将祭祀与庙号剥离、配享与不祧分途,此非毁礼,而是立新礼。汉室有自己的制度,且这制度足以应对四百年未有之变局,此之谓制度自信。”
“其三,大汉文化自信——二祖一宗,百世不祧。高祖起布衣而有天下,世祖承残局而续汉祚,孝武尊儒术而定汉制。此三者,非独刘氏之祖,实乃华夏文明四百年之灯塔。贾卿言功在万世者万世不祧,此非刘氏一家之论,乃天下之公论。我大汉敢言功在万世,便是文化自信。”
他一口气说完,停顿片刻,最后道:
“将这三层意思,融贯成文。遣词要精,立论要稳,气势要足。刊于下月《理势》首篇。”
“唯。”侍从收笔,恭敬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刘锦依然端坐,却已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他方才听到的,不仅仅是父皇对一篇意识形态文章的安排,他听到的是方向——大汉接下来要向何处去,朝野上下当以何种精神为纲,父皇想要天下人相信什么、追求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听懂了父皇为何要他将贾诩的言论命名为三个自信。
那不是歌功颂德。
那是盖棺定论。
是在宗庙议题尘埃落定之后,将这场争论的精神内核提炼出来,上升为全帝国必须认同、必须遵循、必须传承的意识形态共识。
从此以后,任何人谈论庙号、谈论礼制、谈论大汉的法统与道统,都绕不开这三条。
而这三条,恰恰是贾诩在司空府那短短四句话里,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回头,你也多读读你太傅的这篇立论。”刘辩的声音把刘锦从沉思中拉回,他抬眼对上父皇平静的目光。
“唯。儿臣明白。”他没有多余的话,他知道父皇不需要他的表态,只需要他真的去读,真的去懂。
刘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另一份奏章,继续批阅。
但刘锦知道,父皇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吩咐,分量远不止字面那样简单。
贾诩是他的太子太傅。
这头衔挂在他身上已近一年,父皇从未要求贾诩给他授课,贾诩也从未以东宫师傅的身份对他进行过任何正式的教导。
他一度以为那只是荣誉虚衔,是父皇对贾诩数十年从龙之功的酬庸。
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不是虚衔,那是政治遗产的正式交割。
父皇给贾诩的权力太大了,大到只要贾诩愿意,他可以在不违国法的前提下,调动帝国至少三分之一的行政资源;大到他在三公会议上开口,满堂重臣必须屏息聆听;大到他的定议,可以决定四百年来无人能决的宗庙难题。
这样的权力,刘辩可以给,但绝不可能让贾诩的子孙继承。
这是君臣默契,亦是政治底线。
贾诩自己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从不培养自己的儿子,从不安排自己的亲族,从不为自己身后经营任何退路。
他只做一件事:把自己这一生所学、所思、所谋,一点一点,注入那些父皇希望他栽培的人——他提拔的属吏,他举荐的能臣,还有他名义上的弟子,太子刘锦。
东宫旧臣是刘锦的根基,但那根基太浅,太年轻,太需要时间来沉淀。
而贾诩身后的那些人,那些遍布三公九卿署衙、地方郡国、边关军镇的门生故吏是刘辩为刘锦准备的另一笔遗产。
这是刘辩的铺路,不动声色,不着痕迹。
御前会议,宗庙之议的最后一步,在比司空府更简短的节奏中完成。
刘辩端坐御座,听太常卿将贾诩的定议复述一遍,没有争论,没有异议,与会者皆是当日司空府亲历之人,该争的已争过,该服的已服下。
刘辩没有问诸卿以为如何,他只是提起朱笔,在那份呈文上写下四个字:
“如议施行。”
顿了顿,又添一句:“孝悼皇帝庙祭,比照七庙配位。朕在祚一日,此制不改。”
群臣垂首,无人异议。
刘宏这辈子都没有达到过的高光时刻,能与二祖一宗并列主祭,如果他知道,恐怕牙都要笑烂了,毕竟谁让他有一个好儿子呢?
太常博士奉敕撰文,题为《论大汉之道路、制度、文化三自信》。
文中有云:
“高祖起于草莽,世祖承于横溃,孝武定于鼎盛。三帝之功,非独刘氏之私藏,实华夏文明四百年浴火重生之明证。汉承周统,然周以封建治天下,汉以郡县治天下;周以礼乐序人伦,汉以制度理万机。此非变易祖宗,实乃理势相因之道也。”
“后人言必称三代,事必法先王,乃不知三代之盛,正因其顺时应势、革故鼎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汉虽旧邦,其命亦新。继往者,所以开来也。自信者,非自矜其能,乃自明其道。道明,则虽百世可知也。”
《理势》也就是理学发表后朝廷的官方最高意识形态读物,每两月刊印一次,两千石以上每两月皆须投稿一次文章,两千石以下不论官吏百姓,皆可自行投稿,择其精品者发行刊印。
《理势》与《邸报》不同,理势是意识形态读物,是让大家了解朝廷的意识形态是什么样,大汉接下来要朝着什么方向走。
邸报是官方文件读物,邸报里面包含了朝廷官方诏令、公职人员调整名单、朝廷最新消息,是让大家了解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太庙定制,诸卿劳心。”定下太庙之制,刘辩并没有停下。
“然朕有一问。”
刘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金石相击:“煌煌四百年大汉,二十四帝临御,固是刘氏之天下。”
他停顿了一下。
“然四百年非二十四帝之四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