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迁都长安、官制厘定以来,三公召集群臣开会议政的权力非但未曾削弱,反而在刘辩的有意强化下,成为与御前会议并驾齐驱的最高决策层级。
这不是天子分权,而是天子集权的另一种形态。
既要三公担责,便须予三公制权。三公若无独立议政之权、无汇聚众议之力,便只是承旨办事的吏员,而非佐理阴阳、典领百僚的台辅。
届时中枢运转必滞,朝堂进退必乱,所有矛盾终将汇集于御座之前,累死天子,亦难根治。
是以,三公会议的职能被清晰界定并正式提升:凡属邦国大政、制度损益、礼乐征伐,三公可先行召集相关臣僚闭门详议,穷究利害,凝聚共识。
所成之议,具文呈报御前;若无重大违碍,天子往往准行,继而付常朝朝会通报、表决、颁布。
于是朝政流程日渐分明:事起,则三公会议详议之;议定,则御前会议审决之;决下,则常朝朝会通报之。
三公会议权重而密,御前会议威重而断,常朝朝会广而宣之。三道关防,层层嵌套,既集思广益,又确保皇权不失最终裁断之柄。
常朝朝会之职能遂与往昔大异,它不再是群臣激辩、天子折冲的角力场,那样的争论早在三公会议和御前会议上便已交锋完毕。
常朝朝会如今更像一架精密运转的公告机器:各部曹汇报旬月政务,尚书郎宣读已定之决议草案,群臣依例附议或质询,若天子无异议,则当堂签署、付外施行。
天子保留着那一票否决的权力,极少出鞘,却令每一次常朝都保持着应有的敬畏。
可是现在宗庙祭祀人选连一个决议都没有形成,自然无法上升到常朝朝会上通过。
而在三公召开的高层会议上,这件事也是讨论的重点。
司空府,议事堂,争论已持续整整两个时辰。
自《汉书》审核、宗庙议题正式摆上台面以来,朝野议论已逾半月,今日三公召集高层会议,专议七庙配享名录。
然而越是核心,分歧越难弥合。
太常卿已换了三套方案,第一套功业定论被宗正驳得体无完肤——若纯以功业论,孝武当入、孝宣当入、光武当入、明章二帝当入,名额根本不够分。
第二套亲疏远近更遭群嘲,若依世次推恩,则前汉诸帝除高祖外几无立足之地,与迁都长安、统合汉室的国策背道而驰。
第三套两京分祀尚未说完便被大家冷声打断:“那是分汉,不是合汉,此议不必再提。”
“够了。”贾诩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满堂骤然静默。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那个从会议开始便一直沉默枯坐、仿佛事不关己的老人。
整整两个时辰,他没有参与任何争论,没有对任何方案表态,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座风化千年的石像。
此刻他开口,石像便活了。
“汉虽旧邦,其命维新。”贾诩起手便是当今天子登基二十一年来,最核心、最不可动摇的命题,此刻贾诩将它放在宗庙议题的正中央。
“周公制礼,是开创。彼时天下初定,百工未兴,礼乐未备,制度未成。周公以一己之智,为华夏画出了第一道轮廓。那是拓荒者的自信——不知边界何在,故相信自己能抵达任何远方。”
“但我大汉,不是周。”
“周行封建,裂土而治;汉行郡县,垂拱而御。这是制度之异,非优劣之别,是时势之变。”
“周以礼乐化民,以宗法系族;汉以儒理立教,以律令治世。这是文化之异,非高下之分,是演进之阶。”
“周之礼,是问路人的手杖;汉之理,是行路者的足迹。”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如暮鼓沉沉击响:
“我朝,当有理论自信。”
“周有周礼,汉有汉理。《理学》一书,非陛下私言,乃我大汉承四百载基业、综万民智慧、应时代之问而给出的答案。以理格物,以理治心,以理驭势——这就是大汉的理论。它不是周礼的附庸,不是经学的注脚,它是独立的、完整的、足以与周礼并肩而立,甚至取而代之的新道统。”
“我朝,当有制度自信。”
“周室封建,汉室郡县。郡县非周制,却是汉制;非圣人所创,却为万世法。我朝改官制、重实效、设专曹、立程规,以制度代人事,以流程限权力。这不是离经叛道,这是四百年来制度演进的必然归宿。”
“周人的答案,不是汉人的答案;汉人的答案,也不必是子孙唯一的答案,但至少此刻,它是我们走过千山万水后,找到的最好的路。”
“我朝,当有文化自信。”
这句话落下时,满堂寂静如死。
“周是文化之源头。那是开天辟地的时代,先民从蒙昧中抬头,第一次看见文明的火光。我们尊周、敬周、读周礼、法周公——因为那是我们的来处。”
“但大汉,是文化之终点。”
“不是时间的终点,是方向的终点。”
“周人不知前路何方,故每一步都是开创;汉人已行至此处,回望来路,眺望前程,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话:我们找到了最好的路。”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条路至我朝陛下,集四百年之大成,以《理学》铸其魂,以郡县固其骨,以律令通其脉,大汉已不再是试错者。”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金石:“我们是那个写下标准答案的人。”
不是如何适配周礼,是大汉何须适配周礼。
周公制礼,是千年前的答案;大汉立理,是此刻的答案。
答案与答案之间,不是父子,不是师徒,不是正朔与变通——是两座并峙的山峰。
周已尽其命,汉当有其新。
“庙号源于商。七庙源于周。汉室承周室之统,此血脉渊源,不可不尊。”他顿了顿,“然汉室非周室,汉室七庙亦非周室七庙。”
他抬起手,枯瘦的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礼法的铜墙铁壁上,凿开一道细不可察的裂隙。
“周室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亲尽则祧,礼也。然周室八百年,享国之久,过于我汉。其亲尽迭毁之制,非为短祚,乃为长久。我汉四百年,二十四帝,若尽依周礼,则世祖以下,明、章、和、安、顺、桓、陛下之父孝悼皇帝,亦在其中,皆当依世次迁祧。”
“然则,”贾诩话锋一转,“势异则理随。周室封建,天子与诸侯共治,宗庙之制重亲疏;汉室郡县,天子独尊,宗庙之制重功德,此势之变也。”
“周室亲尽则祧,因其诸侯各奉其祖,天子不私其亲;汉室若亲尽则祧,则世祖以上诸帝,除一二有殊勋者,皆不得永享太牢。而此诸帝,恰恰是奠定今日汉室疆域、制度、民心之先君。若尽迁于祧庙,冷烟寒食,后世子孙,于心何安?”
他顿了顿,又说:“此理之衡也。”
堂内鸦雀无声。
贾诩方才那番话,听似平淡,实则已将争论的根基彻底掀翻,他既不站在纯依周礼派,也不站在后汉尽入派。
他指出了更根本的问题:周礼不是唯一的礼,时势变了,制度就应该变。
太常卿忍不住问:“司空之意,是……另立新制?”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他垂下眼帘,沉默良久,仿佛在等待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发酵。然后他抬起手,四根枯瘦的手指依次按下,像在清点一件件需要交割的旧物。
“理势相因。”第一指。
“杨弃并用。”第二指。
“此为汉室宗庙。”第三指。
“我大汉以孝治天下。”第四指。
满堂寂然。
良久,尚书令轻声问:“请司空明示。”
贾诩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绕圈子,而是将那个已在他心中盘旋许久的答案,不疾不徐地铺陈开来:
“其一,二十四先帝,尽皆供奉。太室正殿不足以容,可仿古礼同堂异室之制扩而大之。诸帝依次左右分局,昭穆有序,尊卑有别。四时祭享,太牢如仪。此乃孝道,子孙祭祖,岂容阙漏?”
“其二,庙号之授,极严极慎。非有大功大德于社稷,不得滥予,此乃公义,功德不著,纵是天子,亦不当百世不祧。”
“其三,主祭之位,依时而定。天子在祚,则奉其生父于正殿主祭之列;天子崩,则新君奉其父,旧君之父依亲尽之序迁于祧室,仍享岁时,但退居配位。此乃礼宜——亲亲尊尊,各有其时。”
“如此,世祖以下十一帝,皆得永奉太室;而明、章、和、安、顺诸君,功过自有史评,然庙号之予夺,另当别论。祭祀是一事,百世不祧是另一事。今人争庙号,非为祭祀,乃为不祧。既如此,何不将二者剥离?”
过去争论之所以激烈,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一个前提:只有获得庙号的先帝,才能不被迁祧;而没有被迁祧资格的先帝,在祭祀待遇上似乎就低人一等。
而贾诩的方案,是将二者彻底分开。
祭祀是祭祀,人人有份。
二十四帝,无论功过,皆在太室,四时冷猪头热猪头,一视同仁。这是孝道,这是体面,这是四百年大汉一脉相承的血缘认同。
庙号是庙号,百世不祧,只有真正开疆拓土、定鼎安邦、功盖寰宇者,方得此殊荣。这是公论,这是旌表,这是帝国对何为圣君的最高定义。
二者并行不悖。
至于今上欲奉其父于主祭之列?
这是人子之孝,与庙号无关,与七庙名额无关。
陛下在世一日,孝悼皇帝便在主祭;陛下千秋之后,新君自有新君之父,这是人情之常,礼法当容。
“太祖、太宗、世宗、中宗、世祖、显宗、肃宗——此七帝,谁曰不可?”他顿了顿。
“若再加孝景、孝和,十庙亦不为多。”
堂内有几人下意识点头,这确实是礼官们争论多日、勉强能达成共识的长名单。
前汉四祖,后汉三宗,共七庙,正合古制;若再宽限些,前汉孝景、后汉孝和亦可入列,但那已是上限中的上限。
然而贾诩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上:“然庙号之贵,贵在精,不在多。”
“庙号,非有大功大德者,不得行。”
堂内有人微微变色,他们忽然意识到,司空方才列举那六七帝、十帝,并非在开名单,而是在划红线——你们争来争去,无非是这些名字;但这些名字里,真正够得上大功大德四个字的,有几个?
贾诩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思量。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枯瘦,却如铁铸。
“高祖皇帝。”
“起布衣,提三尺剑,诛暴秦,灭强楚,定四海,垂一统。汉室四百年基业,自高祖始。”
“有大功大德于社稷。”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此为主祭,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这是废话,若连高祖都不能主祭,这太庙也不必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