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融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面向全体:“杜博士过誉了,不过今日召集诸位,并非为了听赞誉之词。十学部改制之事,我与张祭酒殚精竭虑,推动至今,利弊得失,已向诸位反复阐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决绝:“今天,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此事,太学内部若仍议而不决、拖沓不前,我和张祭酒便只能承认我等能力有限,无法统合众意。届时我们将正式行文太常署,详述太学现状与改制之必要,恳请太常署乃至朝廷,直接介入,裁决指导此次太学改制事宜!”
“轰——”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去太常署汇报工作,请求上级介入?
这几乎是公开承认太学校长、祭酒无力掌控局面,是将内部矛盾上交,打自己的脸!
对于极其看重颜面与独立性的太学而言,这无异于奇耻大辱,更重要的是,一旦朝廷直接介入,改制的具体方案、人事安排、资源分配,将完全由朝廷说了算,太学自身将彻底失去主动权,博士们的影响力可能被进一步削弱。
孔融这是将了所有人一军!
要么太学自己关起门来,痛下决心完成改革;要么就等着朝廷派员来帮助改革,后果可能更难以预料。
他宁可自损权威,背上无能的指责,也要将改革推进下去,这份决心和牺牲精神,让许多原本心存侥幸或激烈反对的人都为之一震。
张范适时接口,声音沉稳却坚定:“诸位同僚,校长之意,亦是范之心声。太学之兴衰,在此一举。该做的沟通,我与校长已做尽;该说的道理,也已反复陈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孔融不再给众人更多犹豫的时间,他拿起案上的表决木筹,沉声道:“事已至此,多言无益。现在就十学部改制之根本框架,进行最终表决。同意者请举木筹。”
他率先举起了手中的木筹,张范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举起。
堂下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复杂。
几位原本态度暧昧、或与孔张二人私交不错的博士,在两人决绝的姿态和上交朝廷的威胁下迟疑片刻,也缓缓举起了木筹。
接着又有一些较为开明、或本就对新学有所接触、或单纯畏惧朝廷介入后局面失控的博士,陆续举手。
反对者们脸色难看至极。
大势已去。
最终超过七成的木筹举起,虽然仍有近三成的人未举手,沉默地表达着抗拒,但已无法改变结果。
孔融目光扫过全场,将举起木筹的人数尽收眼底,心中一块巨石终于稍稍松动,但沉重感丝毫未减。
框架通过,更艰巨的细化方案制定、学部负责人遴选、师资调整、课程设置、资源重新分配、安抚反对者、应对外界质疑……千头万绪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表决已毕,十学部改制根本框架,通过。”孔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自即日起,成立太学改制事务局,由我总领,各经博士、相关学官参与,参照已有草案,细化各学部章程、课业标准、师资考评、学子分流等一切细则。务求在岁末之前,形成完备方案,上报于祭酒,并预备应对朝廷可能的垂询。明年开春,太学必须焕然一新!”
他站起身,目光炯炯:“望诸君以大局为重,摒弃门户私见,同心协力,共渡难关。为了太学的明天,也是为了诸君自身的学术前途。散会!”
鸿都大学的议事堂内,气氛与太学明伦堂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窗外虽也是冬日景象,但堂内炭火温暖,玻璃制成的窗户光线明亮,博士、大匠、各科教习们围坐,神色间更多是探讨与跃跃欲试,而非沉重的抉择。
校长华佗与祭酒端坐上首,这位以医术名扬天下、如今执掌一所学府的长者,面容清癯,目光却炯炯有神,透着医者特有的冷静与务实。
他刚刚听取了关于太学正艰难推行十学部改制的最新消息,以及己方根据《理学》框架重新梳理学部的方案汇报。
“太学那边,动静不小。”一位负责外联的学官简略说道,“据说孔文举和张子纲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以上报太常相胁,才勉强通过了改制框架。”
华佗微微颔首,并不意外。太学包袱太重,经学传统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转而看向在座的同僚:“诸君,太学如何是其自家之事。于我鸿都而言,当务之急是理清自身脉络,顺应时势。陛下《理学》煌煌巨著,已为学问之道指明新途。我鸿都本就以明体达用、不尚空谈为立校之本,诸多学科设置早与《理学》所倡诸领域暗合。如今不过是将这层关系点明,依理之脉络重新规整,使之更加条理分明,名实相副。”
与太学博士多出身经学世家不同,鸿都大学的师资构成本就多元。
他们对于按照《理学》框架调整学部,非但没有抵触,反而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一种“原来我们一直在做的,就是陛下所说的格物致知”的豁然开朗与自豪感。
毕竟,鸿都大学近年来的博士、大匠认证,多出自这些实学领域,他们本就是新学术风向的受益者。
鸿都这边并没有完全按照太学那边的架构进行调整,而是设为十二学部,经学与理学分开,再增设一史学部,一共十二学部。
“史学部?”众人目光汇聚过来。
老教习不慌不忙道:“太学经学根深蒂固,源流悠长,我鸿都若亦步亦趋,纵然努力,短期内恐难超越。然学问之道,非止经学一途。经史子集,史居其二。经者,常道也;史者,明鉴也。二者本就相辅相成,皆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太学或重经轻史,我鸿都何不另辟蹊径,专设史学部,集力研究历代兴衰、典章制度、地理沿革、人物得失?”
“治史同样需要格物致知,这与《理学》精神并无违背。若能在我鸿都培养出一批精通史学、善于以史为鉴的专门人才,乃至未来推举出一位得到朝廷认证的史学博士……”
“诸位请想,陛下与朝廷会不重视这样一门能鉴于往事,资于治道的学问吗?只要我们能拿出扎实的成果,培养出可用之才,朝廷绝无可能忽视。”
这番提议立刻在堂内引起了新的讨论,不少教习觉得颇有道理,与其在太学最强的经学领域硬拼,不如开辟一个对方尚未高度重视、且同样具有重大现实意义的新阵地。
华佗一直静静听着,见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增设史学部之议,颇有见地,与我鸿都务实致用之风,亦不相悖。”
他目光扫过提出议案的几位经学教习,略带鼓励:“既然诸位有心于此,可先草拟一份详细的史学部设立方略,包括研究侧重、课程规划、所需典籍、师资延揽等,报上来细细商议。”
他随即话锋一转,定了基调:“至于整体学部架构,十二部之设已较为完备。眼下,既无重大异议——”
华佗提高了声音,一锤定音:“那么鸿都大学重整为十二学部之制就此通过!各学部依此尽快调整内部,明确职责,修订课业,以备来年之用。望诸君同心协力,使我鸿都之学,愈发精进,不负陛下创立之望,亦不负这天下学子向学之心!”
“谨遵校长之命!”堂下响起一片整齐而带着干劲的应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