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阁的决议与天子默许的风声,如同在久旱的学术荒原上投下了一颗火种。当那份被朱批已阅、准许按太学旧例处置的《〈春秋公羊传〉新义辨疑疏稿》正式在太学博士、讲师间传阅评议时,积蓄已久的能量瞬间被引爆,其反响之剧烈,远超孔融与张范的预料。
对于太学中占多数的年轻学子而言,此事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他们日常课业繁重,诵读、理解朝廷颁行的《五经正义》官方教材已属不易,多数人尚未积累到能对注疏微言大义产生深刻个人见解的程度。
讲师讲解什么,他们便接受什么;教材书写什么,他们便记诵什么。学术前沿的细微风向变化,于他们如同远处隐约的雷声,知晓其存在,却尚未感受到雨点。
然而,在太学讲师群体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能在太学担任经学讲师者,无一不是历经严格选拔、于某经或数经有深厚积累的学者。他们早已熟稔经文章句,对历代注疏如数家珍,许多人内心深处,早已孕育出对经典独具个性的理解,甚至初步形成了一套自洽的学术阐释体系。
然而,过去头顶始终高悬着《五经正义》的朝廷定本,他们只能在官方划定的思想疆界内小心耕耘,最多进行一些不触及根本的引申或补充,将自己的创见深埋心底,或仅在极小范围的私下交流中偶露峥嵘。
如今,那道无形的禁令似乎出现了裂痕!
那份被默许讨论、甚至隐隐得到高层可也评价的批判疏稿,如同黑夜中的第一道闪电,照亮了许多人心中压抑已久的表达欲望。它传递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朝廷对经学意识形态的严格监管,正在松动!
刹那间,无数讲师的书斋灯火彻夜不熄。
压抑多年的思想如开闸洪水,汹涌而出。有人开始埋头疾书,将多年来对《五经正义》某条注疏的质疑系统成文;有人重新审视自己过去的讲义,将那些曾经自我审查删去的异见重新补入;更有人雄心勃勃,试图以某经为核心,构建一套全新的、区别于官方定本的阐释体系。
他们仿佛久旱逢甘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自己的名字和思想,刻印在即将到来的学术争鸣新时代。
“教化天下,正在此时!”传统文人常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使命感与自信,认为自己所持乃真理,只是此前道不行乃时运不济、朝廷压制。
如今桎梏似有解除之象,他们便相信只要自己的文章得以流传,必能启人心智,甚至影响朝野风向,实现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
这种即将立功、立言的憧憬,让创作激情空前高涨。
然而,这股汹涌的创作潮对于负责审稿评议的博士、学官,尤其是对试图掌控局面的孔融、张范而言,却不啻于一场灾难。
他们原本预想的,是理性、审慎、在既有框架内进行深化和完善的学术探讨,但现实泼来的是一盆冰水夹杂着火焰的混合物。
许多收到的文稿,何止是新解,简直是要掀翻《五经正义》的整个解释基础,有的公然为曾被朝廷批驳的旧说甚至是谶纬残余张目,有的则走向另一个极端,试图完全以《理学》的某些概念生硬切割、取代传统经义。
更有甚者,字里行间开始流露出对现行某些礼法制度、乃至隐晦对朝廷用人行政的批评。
“他们这是要作死吗?”一位资深博士捧着几份过于激进的稿子,手都在发抖,“朝廷放松监管,是允许学术探讨,不是鼓励尔等另立中央,更不是让你们妄议朝政!这般写法,是生怕招惹不来廷尉的缇骑,还是觉得北军的刀锋不够锋利?”
第二次党锢之祸的阴影,从未真正从太学上空散去。
那时太学生与名士结合,议论朝政,褒贬人物,声势浩大,自视为清流砥柱。
结果呢?
朝廷调集北军,闭宫门,捕杀窦武、陈蕃,进而大肆收捕党人,牵连太学,死者、囚者、废锢者逾千。
太学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直至当今天子刘辩即位后才逐步重建。
那是一次两败俱伤的血的教训,证明了当学术争议越过某种红线,与政治斗争紧密结合时,帝国暴力机器会毫不犹豫地碾压过来,无论你有多么崇高的道德旗帜和学术声望。
过去,朝廷或许对太学有所忌惮,因为它是全国唯一的高等学府,是士林领袖的养成所,轻易镇压会动摇天下士人之心,且无替代选择。
太学某种程度上拥有学术特权,即便有出格之论,朝廷处理起来也投鼠忌器。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孔融在紧急召集的博士会议上,面色凝重地指出了这残酷的现实:“洛阳有鸿都大学,专攻实学,人才辈出,近年屡获朝廷嘉奖;长安有帝都大学,乃陛下新立,汇聚英才。两校学子,所受亦是朝廷认可的高等教育!太学若再不知收敛,妄自尊大,甚至纵容邪说悖论流传,你们以为,朝廷还会如昔日那般无可奈何吗?”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届时,朝廷只需一道诏令,削减太学经费,将重要学术活动、博士认证资格向鸿都、帝都倾斜,甚或鼓励优秀学子、讲师转投他校,太学天下文枢的地位便会迅速崩塌。没了不可替代性,我等还有何凭恃?”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更紧要的是,眼下还只是讲师们私下撰文,彼此争辩。一旦有人按捺不住,在正式的经义课上,抛开《五经正义》定本,公然宣讲自家那一套未经朝廷认可、甚至可能与之相悖的新解,向数百学子灌输……那对于太学而言,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朝廷放松监管,绝非放任自流!届时,问责的公文落下,我等谁也担待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故而,十学部之议,刻不容缓!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再磋磨、再争论了!我与张祭酒议定,最迟明年开春,太学正式开学之时,新的十学部框架必须搭建完成,学子分部培养的章程必须颁布,新学期必须按照新的学部分类开始授课!这是太学自救图存、顺应时势的唯一出路!”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赞同者面色稍缓,反对者眉头紧锁,更多人则是目光闪烁,心思难测。
十学部的构想,孔融与张范已推动数月,私下沟通、小范围讨论无数次。
两人一个是太学校长,一个是太学祭酒,在太学内部权威本应足够,然而,此事触及根本利益与学术信仰的重新分配,阻力远超想象,最大的阻力恰恰来自这些博士群体。
太学博士,多出身经学世家或师从名儒,毕生精力浸淫于一经或数经,他们的学术地位、晋升路径、乃至在士林中的声望,都与传统的经学体系深度绑定。
十学部改制,将经学与理学并置为一部,同时大幅提升天文、数理、物理等新学地位,设立独立学部,与经学平起平坐,这在许多老派博士看来,无异于贬抑经学。
“朝廷都放松了对经学的监管,允许百家争鸣了,怎么反倒成了我们太学自己内部要打压经学,给那些奇技淫巧之学腾地方?这……唉!”坐在后排的一位杜博士,忍不住对身旁的同僚低声嘟囔。
他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堂中,仍被不少人听到。
孔融耳朵微动:“杜博士,方才所言何事?不妨大声说出来,让诸位一同参详。”
杜博士脸色微变,拱手道:“我说校长高见。”
话虽如此,其神色间的勉强与不以为然,却难以完全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