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府的书房内,贾诩听罢张范的陈述,并未如临大敌,反而露出一丝颇觉玩味的笑容,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点了两下。
“哦?以《理》审《经》,矛头直指《正义》……倒是有点想法。”他没有急于去看那份疏稿,目光先落在张范略显紧张的脸上,语气平和,仿佛在点评一件有趣的物事,而非可能掀起波澜的争议文章。
“朝廷诸公还在为如何理解、运用《理学》而绞尽脑汁,各怀心思,这太学的年轻人倒已迫不及待,拿来当凿子,想去撬动定鼎的基石了。行动颇快啊。”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张范心中一凛,知道贾诩一眼便看穿了此事的关键——不仅是学术争议,更是新旧思想工具初次碰撞下的试探性实践。
能让张范这位太学实际主事者之一亲自携文上门请教,而非简单压下或按程序上报,本身就说明那讲师绝非泛泛之辈,对《理学》的领悟和运用,恐怕已超过了大多数还在懵懂状态的朝臣。
“家令明鉴,”张范连忙为下属稍作开脱,语气恳切,“此人平日治学严谨,授课也颇受学子欢迎,只是性子……有些执拗。此番或许是初窥《理学》堂奥,心有所感,急于求证,一时未能周全考虑,并非有意挑衅朝廷定论。”
他尽可能将此事往学术热情、一时冲动上引,淡化其可能蕴含的挑战意味。
贾诩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淡然:“子纲过虑了,年轻人嘛,心思活络,敢于质疑,甚至敢于用新学审视旧典,这是好事。若都如老夫这般暮气沉沉,只知循规蹈矩,那才是真的后继无人,朝廷颁行《理学》又有何用?要的就是这股敢想敢干的锐气。”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肯定了《理学》鼓励探索的精神,又轻描淡写地将可能的冒犯转化为锐气,给此事定下了一个相对宽松的调子。
说完,他才不疾不徐地拿起那份《〈春秋公羊传〉新义辨疑疏稿》,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细翻阅起来。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张范屏息静气,目光不时扫过贾诩沉静无波的面容,试图从中读出些许端倪,却一无所获。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贾诩合上了文稿,将其轻轻放回案上,吐出了两个字的评价:“不错。”
这评价简洁得让张范有些意外,也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不错”,至少意味着在贾诩看来,此文并非胡言乱语,有其价值。
贾诩本人出身并非经学世家,对今古文之争、师法家法那些门户之见,本就看得较淡。
若论其思想底色,近年来与天子密切讨论、甚至亲身参与部分构建的《理学》,反倒更贴合他的思维方式与处事逻辑。
某种程度上,他可以说是除天子外,对《理学》精髓理解最深、也最早将其融入自身谋略体系的理学大师。
因此,他看待这篇疏稿,少了许多传统经学家的立场包袱,更多是从理的严谨性、逻辑性以及其作为新工具的适用性角度来审视。
“家令以为,此文可还有哪些不足之处?或需修改、增补之处?下官回去也好让那狂生再行斟酌。”张范试探着问道。
他存了个心思,若贾诩能指出些具体问题,让那讲师修改完善,或许能磨去一些过于锋利的棱角,将来即便公开或上呈,也显得更学术化、更建设性一些。
贾诩却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与疏懒:“我对《春秋》三传,本就涉猎不深,其中的微言大义、考据训诂,更是门外汉。此文精深之处,怕是指点不了。”
他话锋一转,直接给出了处理建议:“子纲若觉得以此文现行面目,不便直接在太学刊发或引发广泛讨论,以免激起不必要的波澜……这样吧,此文便留在我处。过两日我觑个方便,亲自呈给陛下御览,如何?”
张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大石落地,涌起一阵感激。
贾诩这是将最棘手的决定权接了过去,并且是以一种最稳妥的方式——直接面呈天子。
由司空贾诩转交,分量自然不同,既表明此事引起了重臣关注,又避免了太学直接越级上报可能带来的被动。
更重要的是,贾诩亲自去说,必然能更周全地向陛下阐述此文的价值与可能引发的争议,远比一纸冷冰冰的奏疏或太学的正式呈文来得灵活。
“陛下那边……是否会觉得太学不安分,或因此文再生事端?”张范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问道。
贾诩呵呵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子纲啊,经学难道就此凝固,不再发展了么?《五经正义》固然是定鼎之作,可若后世子孙只能匍匐注释,不敢越雷池半步,那经学也就死了。”
“太学若一味墨守成规,毫无新意,那日后这经学博士的认证,恐怕真就全凭朝廷恩赏,而非实学涌现了。我看这样有点新意、有点锐气的文章,挺好。陛下颁布《理学》,求新求变之意,难道还不明显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范一眼:“此事你便不必过分忧心了,交由我来办便是。”
张范连忙起身,长揖到地:“多谢家令体谅周全!多谢家令鼎力相助!如此,下官便安心了。”
贾诩虚扶一下,笑道:“不必多礼。你如今主持太学实务,又要兼修国史,担子不轻。此类牵扯思想纷争、敏感微妙之事,谨慎些是对的。修史者尤需持中秉正,超然物外,不宜过多卷入当下的学派意气之争。此事我来处置,你便专心于太学教务与史笔春秋吧。”
张范听出贾诩话中的回护与点拨之意,再次道谢后,方才告辞离去。
贾诩言简意赅地将太学那篇注疏的来龙去脉、尤其是其中以理攻经的关窍禀明,刘辩听完,并未动怒,反而笑了笑,手指点了点贾诩,语气带着调侃:“贾卿啊贾卿,你这是嫌朕近日不够忙碌,特意给朕又加了副担子?”
贾诩面色不变,微微躬身,一本正经地回道:“陛下春秋鼎盛,精力过人,正该兼听广纳,明察秋毫。些许思辨文章,于陛下不过雕虫小技,览之或可解颐,岂敢称加担?臣只是觉得此事关乎学风导向,不敢专断,故呈御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拍了马屁,又表明了公心,还暗指此事或许有趣。
刘辩失笑摇头,不再多说,伸手从贾诩面前的案几上取过那份《〈春秋公羊传〉新义辨疑疏稿》,展开细读。
贾诩接过侍从呈上的茶壶,亲自为刘辩和自己斟茶,不再出声打扰。
刘辩读得很仔细,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目光在某段文字上停留片刻,贾诩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只是手中茶壶的水汽袅袅升起。
约莫一刻钟后,刘辩放下文稿,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淡淡说了句:“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