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评价与贾诩之前所言几乎一样，但出自天子之口，分量自然不同。
刘辩随即拿起御笔，在文稿末尾空白处，批了朱红的已阅二字，并无其他指示，然后将其交给身旁侍立的近侍：“将此文送还太学。告诉孔融、张范，既无违制悖逆之言，学术争鸣，可也。按太学旧例处置即可，不必专奏。”
“唯。”近侍双手接过，恭敬退下。
处理完这插曲，刘辩亲自提起贾诩刚放下的茶壶，为贾诩面前半凉的杯盏续上热水，然后问道：“褒斜道那边，前期查勘的情形，卿可大致有数了？”
话题陡然从经义思辨转向了山河改造，褒斜道作为引汉济渭超级工程的决定性工程，其意义远比几篇经学文章重大得多。
贾诩放下茶杯，开始禀报：“回陛下……”
这才是他们这个层级真正应该花费大量精力讨论的大事，相比之下，太学那篇注疏引发的涟漪，虽然涉及意识形态，但在刘辩的心中，其紧迫性与直接利害关系，远不能与褒斜道工程相比。
他当初力排众议，推动郑玄等人统一经学、编纂《五经正义》，首要目的是在天下未定、人心思异的特殊时期，尽快结束今古文经学无休止的内耗与谶纬泛滥的乱象，为朝廷选拔人才、凝聚士心提供一个统一、稳定的思想标尺和话语体系，将意识形态重新拿到朝廷手中。
那是特殊时期的非常之举，带有强烈的实用主义和政治整合色彩。
如今，天下渐安，他的权威日益稳固，此时，适度放开对经学注疏的严格管控，允许在官方定本基础上进行学术性的探讨、质疑乃至修正，风险已大大降低。
而且当初统一经学时间紧、任务重，郑玄等人再博学，也难免受时代局限，未能彻底涤除所有谶纬附会和牵强解释。
如今有人以更理性的态度去重新审视，客观上可以帮助朝廷逐步剔除官方经学中残留的谶纬糟粕，使其更纯粹、更理性，也更符合《理学》倡导的求真精神。
允许争论，但争论的舞台是在官学体系内，争论的焦点是如何更好地阐释官方定本，而非另立门户，这依然是朝廷管控下的分歧，与昔日今古文之争那种近乎分裂的状态有本质区别，主动权始终在朝廷手中。
太学若死水一潭，绝非好事，有些新意和锐气，哪怕是针对钦定注疏的，只要不触及根本政治原则，反而能促进思考，避免僵化。
至于后来者能否超越郑玄？
郑玄的地位，不仅源于其无与伦比的学术造诣和贯通今古的博学，更关键的是他在朝廷最需要的时候，完成了时代赋予的统一使命。
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历史机缘，后来者纵有才华，写出更精妙的注疏，也难以取代郑玄作为定鼎者的符号意义和历史地位。
一个人的成就，固然要靠个人奋斗，但更离不开历史进程的托举，郑玄抓住了那个关键节点，这就是他的天命。
“尽快将褒斜道的水文地理情况形成一个报告，你召集博士、大匠们论证一下，看一看按照目前的技术条件，讨论一下工程开始的可能性。”刘辩听完贾诩的讲述，随后安排道。
这样一个超级工程，肯定不可能是随便做决定，必须得让相关领域的博士、大匠进行充分论证，最终形成一个可行性报告分析并且还得算出朝廷要付出多少人力、物力和资源，朝廷才能根据这份报告决定要不要开始这个工程。
“臣遵旨。”贾诩应了下来。
送走传达天子已阅批复与口谕的侍从，孔融与张范相对无言片刻，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复杂的情绪。
“陛下朱批已阅，又令按太学旧例处置，口谕称学术争鸣，可也……”孔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文和公亲自转呈，陛下又是这般态度……看来，朝廷对经学注疏的无形限制，确实是松动了。”
张范点了点头，眉头却未完全舒展：“松动是松动了，但这可也二字，颇有深意。并非鼓励人人妄议，而是将尺度交还太学自身把握。按旧例意味着仍需学术评议，需有章法，非是放任自流。然则……”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无论如何，至少对于最根本的注疏诠释，不再是不可触碰的禁区。纵使未来或有滥竽充数、标新立异之劣作，但只要开了这道口子，假以时日，定会有真正沉潜学问、发前人所未发的经学新解涌现。”
“如此，我太学经学博士的认证，才算真正有了活水之源，而非仅凭朝廷恩赏或论资排辈。”
这是触及根本的认知转变，此前太学在经学领域，很大程度上是朝廷钦定思想的传声筒和解释者，创新空间被严格限定在《五经正义》的框架内进行微调。
如今，虽然框架仍在，但框架内的重构与深化被允许了，这对于太学重塑学术领导力至关重要。
然而，孔融的思绪显然更进了一步：“子纲兄，仅看到经学限制解除，恐还不够。陛下今日态度，是建立在《理学》已成体系的基础之上，朝廷放松对经学的部分管控，或许正是因有《理学》作为更高层级的统摄与补充。”
他看向张范，目光锐利：“我等若只埋头于经学内部的破与立，而对《理学》置若罔闻，或仅视为外道异学，那太学未来恐怕仍是瘸了一条腿，甚至可能在新一轮的学术竞争中，被鸿都、帝大彻底甩开。陛下将理学分为五部，其意已明，太学教学非改不可了。”
张范深以为然，他之前就在思索此事，此刻见孔融主动提起，便顺势将心中酝酿已久的构想和盘托出：“文举兄所言极是，太学如今虽也有分科授业，如明经、算学、律学等，但究其根本仍是以经学为绝对核心，其余皆附庸，体系庞杂而界限模糊，更与陛下《理学》所构建的清晰认知链条难以对接。”
“既然陛下已著《理学》，明示其道，太学若想真正承继学术正朔，引领风气，就必须对自身肌理进行大刀阔斧的调整。”
张范手指虚划：“我以为，当参照《理学》之框架，结合太学现有基础与未来所需，重定学部，明晰分野。具体而言，可分设十大学部：经学与理学部；天文学部；数理学部；物理学部；化理学部；生理学部；工学部；农学部；医学部；律学部。”
张范一气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孔融：“十部并立，各有专攻，又依《理学》链条相互关联。经理部总摄人文精神与根本思维；天文、数理、物理、化理、生理五部，构成探究自然之理的骨干；工、农、医、律四部，则为经理之用，关乎国计民生。”
“如此，太学方能既守经学之本，又纳理学之新，形成完整且能与时代对话的学术体系。陛下若见太学有此主动应变、兼容并包之格局，想必也会更为认可。”
孔融听着张范的阐述，最初的惊愕逐渐化为深深的思索，这构想确实大胆，几乎是将太学推倒重建，但仔细想来，又似乎是在当前情势下，太学摆脱困境、重获生机的唯一出路。
固守残缺的经学，只会越来越窄；全盘抛弃经学，则失却根基。唯有以经学为魂，以理学自然探究诸部分骨架，以应用学科为四肢，方能塑造一个强健而充满活力的新太学。
“十部……规模宏大，牵涉甚广。师资、生源、典籍、经费……无一不是难题。但……或许真是时候了。鸿都大学凭实学已占先机，帝大气势正盛。太学若再不变，恐真要被淹没。”孔融缓缓说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草拟详案，不仅要规划学部设置、课程体系，更要考虑如何平稳过渡，如何吸纳、培养新学人才，如何与原有博士、讲师沟通……子纲兄，此议甚好，然千头万绪，你我需细细筹谋，更要寻得时机，奏报太常署，获取朝廷与陛下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