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内,刘辩看着下方恭敬而坐的太子刘锦,脸上带着惯常的、属于父亲的笑意,仿佛只是寻常闲话家常。
“这段时日,课业之余,剑术可还在坚持习练?”刘辩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特别。
刘锦立刻端正了坐姿,认真答道:“回父皇,自开府以来,每日黄昏,必抽半个时辰于东宫校场练剑,风雨无阻,未曾有一日间断。”
他答得坦然,心中也确无虚言。
父皇对子女,尤其是对他这个太子,在坚持锻炼一事上要求极严,他自己二十余年如一日地练剑,便是最好的表率。
刘锦深知这不仅是强身健体,更是父皇所看重的持之以恒心性的磨练。
练得好坏在其次,能否日日坚持,毫不懈怠,才是关键。
至于弟弟妹妹们若偷懒会如何,刘锦不甚清楚,但他很清楚,自己若敢在这件事上打折扣,定会触及父皇的底线。
因为他是储君,坚持这项品质,于他而言更是未来承担重任的基石。
“嗯,不错。”刘辩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但紧接着,他话锋却是一转,问出了一个让刘锦有些意外的问题:“练了这些时日,感觉……效果如何?”
效果?
刘锦微微一怔,父皇以往只关心练没练、是否坚持,从未问过效果。
因为这套源自当年剑师王越、又被父皇亲自改良过的天子剑法,其初衷本就不是用于战场搏杀。
它招式舒展优美,连贯流畅,更注重调动全身筋骨,配合呼吸,与其说是剑术,不如说是一套手持利器的、具有仪式美感的健身导引术。
强身健体是潜移默化,学会坚持是意志磨练,这两者都很难用效果来简单衡量,更非短期内能立竿见影。
身体是否更康健,或许太医诊脉能知,但绝非凡眼可察;心志是否更坚韧,更是日久方见真章。
尽管心中疑惑,刘锦还是顺着话头,谨慎地答道:“回父皇,儿臣自觉……练习之后,筋骨舒展,神清气爽,长久坚持,于体魄意志,想来……应算是有益的。”
他回答得很圆融,将效果归于长期的、内在的益处。
刘辩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他微微前倾身体盯着刘锦,慢悠悠地抛出了第二个、更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
“哦?有益便好。那……依你如今所习的剑术,若是当真对敌,你觉得,能击败几个身披全甲、手持利刃的军中甲士?”
“!!!”刘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健身和坚持的范畴,甚至显得有些……荒谬。
他虽习剑,但东宫卫队的期门郎们与他对练,也多是点到即止的喂招,让他熟悉剑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套华丽优美的剑法,在真正的战场杀伐面前,尤其是在身披重铠、武装到牙齿的职业甲士面前,是何等无力。
别说击败,便是想破开那层冷锻的铁甲都难如登天。
甲士们即便只是防御,他那把未开锋的练习用剑,也难伤其分毫,父皇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压下心中的错愕,老实回答道:“父皇明鉴,甲士有坚甲利兵之优,且久经训练,悍勇非凡。儿臣所习剑术,旨在修身养性,强健体魄,实……实难与之匹敌。莫说击败,便是近身破防,亦非易事。”
他答得实事求是,甚至有些惭愧,觉得自己的武功在父皇这个问题面前显得如此不堪。
然而,刘辩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脸上依旧挂着笑眯眯的笑容,用一种近乎鼓励的语气说道:
“这就不行了?太子还需再坚持坚持,勤加练习嘛。说不定哪天剑术再精进一些,悟性再高几分,就能做到了呢?毕竟这可是朕亲传的天子剑法啊。”
天子剑法四个字,被他用一种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语调说出来。
刘锦下意识地就想顺着父亲的话,像往常一样恭谨地应一声“儿臣谨记,必当加倍努力”之类的套话,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也是对于父皇威严的顺从。
可就在话即将出口的瞬间,他抬起了头,目光撞进了刘辩那双依旧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笑容依旧挂在嘴角,但笑意却未曾真正抵达眼底,漆黑的瞳孔深处,没有一丝一毫对剑术精进的期待,也没有寻常父亲调侃儿子时的温暖戏谑。
反而像是一潭极寒的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
父皇当然会笑,也很爱笑,但现在脸上笑眯眯的样子,那是他从来没有在父皇脸上见过的笑容。
刘锦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骤然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这哪里是笑?
这分明是……审视!是拷问!是某种他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冰冷而严厉的考验!
父皇身后的光影仿佛扭曲了一瞬,刘锦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头收敛了爪牙、却依然散发着无形煞气的洪荒巨兽,正慵懒地踞于御座之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尚未完全长成的幼崽,仿佛在掂量他何时会露出致命的破绽,或是……何时才能拥有撕碎猎物的爪牙。
电光火石之间,刘锦福至心灵,所有准备好的、顺着父亲话语的恭顺回答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自保与警觉,猛地从席位上站起,动作甚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仓促。
他深深低下头,避开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更多的是清晰的自省:“父皇……儿臣……知错!”
他不知道具体错在哪里——是错在未能击败甲士?
显然不是。
是错在顺着父皇那明显不合常理的问题去思考实战效果?
或许接近了。
但他更直觉地感到,父皇问的根本不是剑术,而是别的、更深层的东西。而他方才的回答,无论内容如何,其思路方向可能就已经错了。
他认错,不是因为明白了错误所在,而是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父皇那笑容之下,转瞬即逝的、近乎冷酷的失望与更深的期许。
他不敢耽搁,不敢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自己接收到了那严厉的信号,并且愿意接受任何训诫。
殿内一片寂静,刘辩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也随之散去,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让刘锦起身,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躬身认错的儿子,目光复杂,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起来吧。”刘辩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抬手虚扶了一下。
刘锦依言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坐回原位,而是依旧垂手恭立在原地,头颅微低,一副静待训示的模样。
他知道,方才那阵莫名的寒意与父皇罕见的严厉审视绝非空穴来风,定有自己未能领悟的深意。
刘辩看着儿子这副谨小慎微、却又带着倔强等候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欣慰。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你每日练剑,首要之意,是让你懂得何为坚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寒暑晴雨,无论心境顺逆,都要去做。这是心性的磨刀石。让你习射,是要你明白有的放矢,看清目标,聚力一处,不虚发,不浪费。这两点,你能做到,便是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苍茫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至于其他的……父皇能教你的,有限。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父皇不可能,也不应该去限定你的人生该如何铺展,每个人都有他的际遇和选择。”
话锋至此,陡然一转,变得异常清晰且不容置疑:“但是有件事你必须记住,从今往后,停止与东宫甲士的任何形式的对练。至少,在朕还活着的这些年里,绝对不许。”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刘锦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听明白了吗?”
刘锦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父皇方才那番关于击败甲士的看似荒谬问话的真正用意!
“儿臣……知罪!儿臣愚钝,思虑不周,险些行差踏错,谢父皇警醒!”语气比刚才认错时更加恳切沉重。
“知罪?”刘辩却忽然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点没好气,“你犯了《汉律》哪一条了?还是违了朕亲口颁下的哪道诏令?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知罪请罪的。”
他似乎想起了自己当年面对先帝时的某些情景,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他确实不喜欢听人动不动就说知罪,尤其是家人之间,这让他觉得疏远且虚伪。
刘锦被父亲这忽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但敏锐地捕捉到父皇语气中的松动。
他迟疑了一下,知道父亲说过去了便是真的过去了,至少明面上不会再追究,于是他顺从地直起身,低声道:“儿臣……告退。”
“嗯,去吧。顺道去椒房殿给你母后请个安。”刘辩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机锋与警示的对话从未发生。
“唯。”
椒房殿内,蔡琰正在查看内府送来的冬季用度册子,见儿子进来,脸上自然浮现笑意,当刘锦行礼问安后,她仔细端详了几子片刻,那笑意便淡了下去。
刘锦虽然极力保持平静,但眉宇间那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惊悸与灰败之气,如何能逃过母亲的眼睛?更何况他是刚从宣室殿过来。
“我儿这是……在宣室殿被你父皇训诫了?”蔡琰放下册子,温声问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与一丝了然。
天子不会轻易动怒责骂,尤其是对已成年的太子,但偶尔的点拨或警示总是有的,在她看来,受些挫折、挨几句训并非坏事,反而是成长的催化剂,能让人更清醒地认识自己的位置与局限。
刘锦在母亲面前更放松些,便将方才殿中关于练剑、尤其是父皇最后那句不许与甲士对练的禁令,简略说了一遍。
“你父皇当时……是何神情?”这一问,而刘锦犹豫片刻,终究低声说了句“父皇……一直笑着问的”时,蔡琰的脸色倏然变了。
笑容还在,但眼眸深处已是一片沉凝的严肃。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刘辩待人接物,该威严时威严,该温和时温和,在家中也常有轻松笑语。
但唯独那种全程笑眯眯,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如同冰层覆盖下的深海,潜流暗涌,莫测高深的状态,才是最需要警惕的。
那通常意味着,他心中已动了真怒,或是对某事极为不满,只是引而不发,用这种近乎戏谑的方式,给予最严厉的警示,一般这种情况下,就是刘辩准备动手的时候。
“与甲士对练……”蔡琰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微微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