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宫务册子，抬眼看向刚刚踏入殿门、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药草清气的女儿，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又去太医署了？”
刘畅脚步一顿，脸上迅速整理出得体的表情，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一本正经地答道：“回母后，儿臣是去太医署核对近期的药材出入账目，查验损耗情况。少府支出，每一笔都需仔细，儿臣不敢怠慢。”
她十三岁完成基本的经史学习后，便开始在蔡琰的指导下逐步接触宫闱内务，尤其侧重财务管理，熟悉少府庞大的收支体系。
这本是公主应有的学习内容，蔡琰也一直支持，只是近来，刘畅往太医署跑的次数，明显超出了单纯查账所需。
“哦。”蔡琰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目光却依旧平静地落在女儿脸上，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刘畅被母亲这看似平淡、实则压力十足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强作镇定，又补充了几句关于账目无问题的套话，见母亲依旧不语，只是看着她，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匆匆福身：“母后若无其他吩咐，儿臣……儿臣先告退了。”
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椒房殿，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毕竟，太医署那里，是真的有人在。
当晚，刘辩处理完政务回到后宫，蔡琰便将此事当作趣闻说与他听。
刘辩听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朗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纵容：“看就看嘛！她愿意多去了解那小子，总是好事。将来成了亲，彼此熟悉，总比以后埋怨我们胡乱给她定亲要好？”
蔡琰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就惯着她吧。那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难道就由着她这么三天两头地查账？”
刘辩收敛笑容，略一沉吟，正色道：“这样，皇后你寻个合适的机会，私下问问畅儿，她对这份潜在的婚约，如今究竟是何想法。若她本人不明确反对，甚至……嗯，有些默许的苗头，那便可以考虑着手下一步了。”
他顿了顿，说出计划：“可以先让她正式开府，以长公主之仪独立门户。同时，对外放出风声，或通过非正式的渠道，让相关人家知晓皇室与皇甫氏有联姻之议，算是宣告婚约意向，至于正式完婚……”
他想到太医署里的皇甫叔侯，嘴角微扬：“等那小子在张仲景门下学成出师，有了些根基和长进之后，再议不迟。张医令前几日还跟朕提过，那小子虽然于医道天赋不算顶尖，学得慢些，笨是笨了点，但胜在心性踏实，肯下苦功，并非心术不正、投机取巧之辈。这一点，朕倒还能接受。”
蔡琰闻言，却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丈夫：“陛下这打算……若是要等皇甫子学成出师，以张医令的严苛和医术之深奥，怕是没有十年八载难以出师。到那时，畅儿可就不止二十岁了，陛下是真打算把大姑娘养到三十岁再出嫁吗？”她半是调侃半是提醒。
“养就养呗！”刘辩浑不在意，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气，“朕富有四海，难道还养不起自己的女儿？若是那皇甫叔侯迟迟出不了师，难道还能让朕的畅儿嫁给一个半吊子学徒？朕的公主，自然要配得上真正有才学、有担当的夫婿，多等几年又何妨？朕还舍不得呢！”
蔡琰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明明舍不得女儿却偏要找理由拖延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揶揄道：“只怕到时候，急不可耐的未必是皇甫子。依臣妾看，若是畅儿自己上了心，等上几年见不到人影，怕是咱们的畅儿先要坐不住了。到那时，陛下看着女儿为别人牵肠挂肚，只怕心里会更不是滋味，更加伤心呢。”
“那不可能！”刘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斩钉截铁地反驳，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些，“畅儿最是孝顺懂事，岂会如此？皇后莫要胡说！”
“万一呢？”蔡琰眼含笑意，继续逗他。
“没有万一！”刘辩板起脸，异常严肃地命令道，“皇后，你得替朕看好畅儿，别让她老是往太医署跑！实在不行……就找个由头，让她去上林苑住上一段时日，散散心，也离那边远些！”
皇家仪仗轻简，却护卫森严，刘辩果然将让女儿离太医署远些的想法付诸实践，携皇后蔡琰、长公主刘畅、皇长子刘锦等一众家眷，移驾至广阔的上林苑，表面上是避暑，享受天伦，实则他另有要务需在此地进行。
上林苑深处，一片被划为禁区的山谷内，气氛与苑内其他地方的景色优美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硝石与硫磺混合的奇特气味。
此处正是少府下属将作监秘密进行火药及相关应用试验的场所，刘辩对黑火药的态度，向来审慎而务实。
黑火药的配方与基础制备，对汇聚了天下能工巧匠与方士的朝廷而言，并不算太难。
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将其安全、有效地应用于实际工程，尤其是面对坚硬的山石岩层时，其爆破威力远非后世成熟炸药可比，但比起这个时代开山裂石主要依赖的火烧水激法，效率与可控性已然是革命性的提升。
在军事领域，刘辩的考量更为复杂。
朝廷如今的武备，无论是精锐骑兵还是训练有素的步兵方阵，已然天下无敌，火器的加入，固然能增强威力，但更多是锦上添花，短期内并非决定性的战力跃升。
相反，一旦火器开始大规模列装，其配方与技术就极难完全保密，刘辩用脚趾头都想得到，迟早会有人泄露配方，甚至走私火器部件。
届时，那些原本在正面战场上绝非汉军对手的势力，凭借火器，即便依旧打不赢，也能给汉军造成远高于以往的伤亡。
这无疑会打破现有的武力平衡，增加统治成本与风险，朝廷已经占尽上风，武备对于任何敌人都是降维打击，使用火器与不使用火器的结果几乎没有什么不同，那为什么还非要执着于列装火器？
因此，刘辩对火药军事化的态度是“严格控制，有限发展”，目前的研究重点，集中于炮。
尤其是对于水军而言，火炮的加成是颠覆性的，设想两军水师对阵，一方尚需接舷跳帮、弓弩对射，另一方却能在较远距离发射弹丸，只要命中，便能对敌船结构、人员造成毁灭性打击，这几乎能重塑海战与江河作战的规则。
不过，刘辩此次亲临，主要目的并非检阅火炮进展。
他更关心的是工程应用，朝廷未来若想推动几项超级工程——比如重开褒斜古道、或是雄心勃勃的引汉济渭，亦或是三门峡整治水利计划——在那些地质条件复杂、山体坚硬的区域进行施工，传统的火烧水激或纯人力开凿，效率低下，耗时耗力，且危险系数极高。
大规模、可控制的爆破作业，几乎是必然的选择，黑火药，便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钥匙。
先将其成熟应用于工程爆破，积累经验，完善安全规程和操作技术，未来再考虑向军事领域谨慎扩散，这才是更稳妥的路径。
此刻，一场小规模的山体定向爆破试验刚刚结束，沉闷的轰鸣声似乎还在山谷间隐隐回荡，碎石烟尘缓缓沉降。
刘辩带着刘锦，在官员和护卫的簇拥下，近距离观察爆破效果，负责人详细汇报着用药量、埋设方式、预期与实际崩落方量的对比数据。
刘辩听得认真，不时询问关于不同岩性下的用药比例、哑炮处理、以及如何减少对非目标区域的震动影响等专业问题。
然而，刘锦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被那堆崩落的山石吸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试验场另一侧，那几尊被油布半遮盖着的、黝黑沉重的青铜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