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府内,巨大的新绘《天下堪舆图》在特制的木架上徐徐展开,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壁。
细密的线条、清晰的标注、分明的色彩,将帝国疆域、山川脉络、郡县治所、关隘津渡、尤其是那密密麻麻如血脉般交织的漕运水道网络,巨细靡遗地呈现出来。
这是朝廷耗费六年光阴,动员无数人力测绘、汇总、校验的结晶,是帝国掌握自身地理脉搏的神器,也是两位地理博士拿出来的成绩。
担任博士不是说光拿俸禄,博士意味着朝廷认可他们的能力,并且决定授予他们更大的权力,去为国计民生做出贡献,他们也得拿出真真切切的成绩来验证他们的能力,而朝廷也会动用资源让博士能够发挥他们的所长。
贾诩站在图前,身形清瘦却挺直如松,目光如最精细的刻刀,缓缓划过图上每一道代表河流的蓝色曲线,每一段代表人工运河的朱红色标识。
广通渠、永济渠、通济渠、邗沟……这些年来朝廷投入巨资疏浚、扩建或新凿的工程,如一条条坚韧的丝线,将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等主要水系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张覆盖中原、沟通南北的庞大水运网络。
帝国的心脏通过这张网络,汲取着四方躯体的养分。
他的视线西移,落回关中,渭河,这条哺育了周秦汉三代的母亲河,在图上显得纤细而平静。
然而,现实中的渭河却承载着难以承受之重——水浅沙多,早已不堪大规模漕运。
他的目光沿渭水西溯,触及那些连接关中与巴蜀天府的古老通道标记: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这些在图上用褐色粗线标出的陆路,曾是秦并蜀汉、高祖还定三秦的传奇之路。
而在更古老的地志记载与这张新图基于地理勘测的推测中,其中部分通道,特别是褒斜道,其谷地曾存在过天然或人工的水道遗迹,能让蜀地的物资经汉水上溯,再通过某种方式转入渭水,直抵关中。
“只是如今天堑阻隔,蜀锦、井盐、铜铁、木材……皆需先下长江,至江陵转入汉水,北运至南阳,再经陆路或绕道黄河,辗转数千里方能入关。”贾诩心中无声叹息。
这平白无故绕了很长一截路,增加的不仅是时间和成本,更是风险与不确定性。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褒斜道与它南侧的汉水标注上,久久不动,一个曾经在翻阅古籍时掠过脑海、又被现实困难压下的念头,此刻在清晰得惊人的新舆图前,再次顽强地浮现,并逐渐清晰。
“如果……引汉济渭呢?”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在平静的司空府议事厅内投下了一颗石子。
几位侍立在侧的水利、地理博士闻言,俱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到地图上那片秦巴山地与河谷交错的地带。
贾诩转过身,面对几位博士,目光沉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探究:“渭水自身,水浅沙重,几位博士前番已有定论:泥沙不降至两斗以下,大规模整治三门峡、深浚渭河航道,皆是徒劳,甚至遗祸。朝廷能做的,是在上游固本培元,静待数十年后,或许水清沙减。然,朝廷等不起,关中更等不起。”
他再次指向地图:“褒斜故道,其下便是汉水。汉水水量丰沛,其清远胜黄河。倘若能开凿通道,将部分汉水引入渭河上游,辅以堰闸堤坝,抬高、稳定渭河关中段水位。如此一来,至少可将关东漕船溯黄河、渭河西上的终点,大幅向西延伸,减少数百里陆路转运之费。甚至,若工程得法,未来或可让蜀地物资经汉水、褒斜水道、再入渭水,形成一条新的、更快捷的西部漕路。”
这个设想太过宏大,几位博士一时屏息,目光在地图上褒斜道的险峻山形与汉渭之间的海拔落差间反复衡量。
那位最资深的水利博士沉吟良久,方才谨慎开口:“司空高瞻远瞩,此议……确乎直指漕运另一要害。引汉济渭,理论上有增加渭水量、改善航运之利。然则……”
他走到图前,用手指虚画着褒斜道一带连绵起伏的等高线:“难,太难。褒斜道断绝水路已数百年,谷深崖陡,地形破碎。汉水与渭水之间,有秦岭主脉横亘,落差巨大。欲引水越此天堑,需开凿极长之穿山隧洞,或修建层级极多、维护极其困难的盘山渠堰。其间地质不明,施工艰险,耗费人力物力必是天文数字,且成败难料。非是下官推诿,实是……以眼下之工程技术,近乎非人力所能为也。”
贾诩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意外或不满之色。
他当然知道难,若此事易为,雄才大略如孝武皇帝,当年为解决关中转漕与灌溉,连龙首渠、灵轵渠那般工程都敢尝试,又怎会放过引汉济渭这样可能彻底改变关中命运的设想?必然是勘测之后,知难而退。
“老夫自然知晓其难。”贾诩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深沉的忧虑,“然则,诸位且看——”
他的手掌按在舆图上的关中平原:“关中,已非昔日金城千里,天府之国的关中了。土地承载力有限,陛下迁都以来,始终压制关中人口,不允其过度膨胀,此乃明智之举,却也令关中本地物产更难自给。帝国中枢,文武百官,禁军精锐,皇室宗亲,数十万之众,日常所耗,十之七八仰给于关东漕粮。此乃将帝国咽喉,置于他人之手,更系于三门峡一线之安危!”
他顿了顿:“此非长治久安之象。一旦关东有变,或三门峡漕路因天灾人祸长期阻塞,难道我关中朝廷,要坐困愁城,眼睁睁看着粮尽援绝?”
“为帝国安危计,要么大力开发关中,重振其农业根基,减少对外依赖;要么……朝廷便需再次考虑迁回洛阳,贴近中原粮仓与财赋之地。然迁都动摇国本,非万不得已不可轻言。那么,开发关中、改善其交通命脉,便是无可回避之选。引汉济渭,纵有千难万险,或许正是打破困局,为关中开源增活水的一线曙光。”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炭火偶尔噼啪,映照着贾诩皱纹深刻却坚毅的脸庞,也映照着几位博士脸上复杂的表情——有对工程浩大的敬畏,有对司空深谋远虑的钦佩,也有被这宏图唤醒的技术挑战者的隐隐兴奋。
贾诩不再多言,转身再次面向那幅巨大的堪舆图,他的目光穿透图纸,仿佛看到了秦岭的崇山峻岭、汉水的滔滔碧波、渭河的浅涩黄流,以及那可能需要数代人接力、耗费无数心血才能打通的、连接两大水系的潜在通道。
他知道自己年事已高,或许看不到这条天河贯通的那一天,但作为总理天下工程的司空,他有责任为帝国指出这条可能存在的、极其艰难却意义深远的出路。
“此法……或是可行。”声音不大,说话的是那位一直沉默观察、更多从山川形势与古今地理变迁角度思考的地理舆图博士。
贾诩霍然转身,原本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骤然亮起锐利的光彩,直直看向这位出言的地理博士。
“哦?详细道来。”贾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专注与期待已不容错辨。
地理博士上前几步,站到巨大的堪舆图前,伸手指向褒斜道所在的复杂区域。
他的手指不再停留于秦岭那令人望而生畏的主脊线,而是沿着一条相对低缓的脉络移动:“司空请看,若放弃直接强行翻越或穿透秦岭最高最险的主脊,而是循着古褒斜道的天然河谷走势——”
他的指尖清晰地点出几个关键节点:“汉江(汉水上游)—褒河(汉江支流,循褒谷)—褒斜道分水岭—斜水(渭河支流,循斜谷)—渭河。此乃一条已被天地勾勒出大致轮廓的潜在通道。关键在于,”
他加重了语气,手指在褒河与斜水源头之间那片代表山岭的区域反复比划:“在此褒斜道的分水岭区域,选择其中高度最低、山体最薄弱的垭口或鞍部,集中力量,开凿一条相对较短的穿山隧洞,或采用深挖方的方式,形成人工渠道,将褒河上游的水源引入斜水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