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解释，边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笔，在舆图相应位置虚画示意：“工程重点，在于利用山谷地形。在褒河、斜水河谷合适处，择址修建一系列大小不等的陂塘，蓄积该区域丰富的雨水、山泉及季节性河流来水。这些陂塘既可调节引入水量的丰枯，又能为渠道提供稳定补给。”
“如此，虽不能奢望重现汉渭直通的古代水运盛况，但只要能将相当规模的汉水流域之水，持续引入渭河上游，哪怕仅增加渭河中下游常水水位三尺——”
地理博士抬起头，眼中充满计算后的笃定：“三尺之水，便足以通行载重千石的中型漕船！若再配合对渭河河道本身的持续整治，清除部分浅滩沙洲，减少淤积，则水深达到五尺亦非不可能。五尺水深，已可通行更大船只，漕运效率将倍增！”
他描绘的图景，不是与整个秦岭为敌，而是寻找它血脉中的缝隙，顺势而为。
贾诩凝视着地图上地理博士虚画的路线，呼吸微不可察地加快了几分。
这条路线，避开了最令人绝望的绝壁高峰，沿着古老的河谷走廊蜿蜒，将浩大工程分解为隧洞、陂塘、渠系等相对可操作的单元。
他立刻对侍从下令：“将汉中、褒斜、扶风一带最新勘测的详细分舆图，全部取来！”
很快，数卷更为精细、标注着水文、地质概略的局部地图在另一张案几上铺开。地理博士趋前，用细笔蘸墨，在图上清晰勾勒出他设想的引水路线：从汉水支流褒河某处开始，沿褒谷北上，于某处修建陂塘蓄水并作为渠首，然后通过一段不太长的隧洞或深挖方渠道越过分水岭，进入斜水河谷，再修建陂塘调节，顺斜水而下，最终汇入渭河。
一条清晰的蓝色虚线，连接起了汉水与渭水两大流域。
看着这条跃然纸上的、依循着褒斜古道低线行进的绕山运河蓝图，贾诩的目光从最初的锐利审视，逐渐转为深沉的思考，最终凝聚为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这不再是空想，而是一个有具体路径、有技术环节可分解讨论的方案。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转向那几位最初面露难色的水利博士。
此刻，他们的神情也已发生变化，紧盯着详细地图上的那条蓝线，时而凑近细看，时而低声交换几句术语，脸上的疑虑被浓厚的专业兴趣所取代。
“诸位，”贾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赵博士已勾勒其形，指出其势。然形与势能否化为现实之功，尚需尔等水利精研之士，以实勘定其质，以算筹度其量。”
为首的水利博士深吸一口气，代表同僚上前一步，拱手郑重道：“司空明鉴，观此路线，避高就低，依谷而行，确比直穿主脊更为可行。陂塘调蓄、隧洞连水之思路，亦合水利之理。然……”
他话锋一转，指向地图上示意性的地质标记：“图上得来终觉浅。具体何处可为渠首陂塘？何处山岩可掘隧洞？隧洞需多长？地质是否稳固？陂塘坝址能否承力？沿途水量盈亏几何？需建多少级陂塘方可接力输水？泥沙在此新河道中如何运动？凡此种种，绝非在此斗室之中，观图可决。”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下官等，需亲赴褒斜，实地踏勘！需杖策入谷，测量每一处预设节点的高度、宽度、岩性、水流；需查访故老，寻觅古陂塘遗迹与水痕；需在实地反复核算工程土方、石方、所需人力物料之巨。唯有脚踩实地，眼观实况，手测实据，我等方能断言：此引汉济渭之绕山运河方案，究竟有几分可行之机，又需克服何等具体艰险，耗费多少国帑民力。”
贾诩也就在只有三公九卿的高层会议上将此事提了出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数日前司空府内那场关于引汉济渭可能性的技术探讨，原原本本地呈现在帝国最高决策层面前。
他先阐述了当前漕运的困局：三门峡天险难越，渭河浅涩沙重，关中仰给关东，咽喉受制。
然后，他重点转述了地理博士那个令人眼前一亮的迂回褒斜古道，避越主脊的方案。
“……故此，陛下请看，”贾诩手持细长木杆，点在舆图上褒斜道所在区域，“放弃强穿秦岭主脊之念，转而利用汉江—褒河—斜水—渭河这一天然存在的古通道脉络。关键在于，在褒河与斜水之间，择其分水岭最低、地质相对稳定处，开凿短隧道或深挖方渠道，将两水系连接。沿途于山谷适宜处，修筑一系列陂塘，蓄积山间雨水、泉水，一则调节渠道水流，二则补充损耗。”
木杆沿着地理博士建议的路线缓缓移动，那是一条蜿蜒于秦巴山地间、尽量避开最高峰峦的曲线。
“如此，虽不能奢望汉渭直通巨舰，但估算若能成功引水，至少可增渭河关中段水量，提升水位三尺有余。”
“将那片区域的详细分舆图呈上来。”刘辩听完贾诩陈述，吩咐道，立刻有侍从抬上另一幅更加精细、标注了高度、地质概略与水系的褒斜地区专图。
贾诩请那位提出构想的地理博士上前，在图上再次勾勒出设想的路线、可能的隧洞位置、陂塘选址。
线条蜿蜒于山岭河谷之间，比总图上的示意更加具体，也更直观地展现出其中需要克服的难点——虽然避开了主峰，但依然要面对复杂的地形、破碎的岩层、季节性的山洪以及漫长的施工线。
殿内重臣们纷纷围拢到地图前，目光随着那根指示的木杆移动，人人面色凝重，在心中飞速盘算。
刘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详细的褒斜地区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待众人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贾卿所提，地理博士所绘，是一条或许可以走通的路。难，当然极难。代价，必然巨大。”
他站起身，走到巨幅天下堪舆图前，背对群臣，目光扫过贯通南北的运河网络，最终落在如同瓶颈的三门峡与纤细的渭河上。
“然则，诸卿须知，三门峡漕运之困，非今日之困，实乃悬于我大汉头顶之长久利剑。关中安危，帝国中枢之稳，系于关东漕粮；关东漕粮入关，系于三门峡一线。此非长治久安之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位重臣：“引汉济渭，增渭水量，深化漕运，乃至将来或可复通褒斜水道……纵使不能一劳永逸解决三门峡天险，亦可大幅提升渭河航运能力，减少对三门峡极端依赖，为朝廷争取更多战略回旋余地。”
“代价虽巨，然相较于帝国中枢长久安危、相较于未来可能因漕运断绝而付出的代价，此代价，值得一搏！”
“实地勘察，势在必行。着司空府牵头，抽调精干水利、地理、工巧之士，组成勘察使团，前往褒斜地区，依此设想路线，进行为期一年的详细勘测，务必摸清地质、水文、工程量之大概。”
如果直接动工，朝廷必然无法支撑这个代价，但是派出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去实地查探、绘图、写一个施工报告出来，朝廷如今还是能够拿得出这笔钱粮。
“臣遵旨。”贾诩拱手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