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看着刘辩,语气平和却不容回避:“畅儿也十六了,按制,也是时候该筹备开府事宜了。”
公主开府,意味着拥有独立的府邸、属官、俸禄,是成年并即将承担皇室成员社会职能的标志,也往往是婚嫁进入实质性准备阶段的明确信号。
一旦开府诏书下达,朝野上下便会明白:天子与皇后已开始认真为长公主择婿,婚事摆上了案头。
此言更深一层的潜台词,蔡琰虽未明说,但刘辩与她皆心知肚明:长公主开府之后,紧接着便该是册立皇太子的大典。
刘锦今年已十三岁,按礼制和国本考量,正是确立储君的合适年纪。立太子是国之根本,典礼繁复,意义重大。
蔡琰作为皇后,且无强势外戚兄弟可倚仗,册立太子的大典必须由她这个母亲全程主持、操办,不容有失。
她不会直接催促刘辩,但刘畅的开府如同一个序曲,奏响之后,立太子的主旋律便必须跟上,这是皇室继承秩序的内在逻辑,无法一直拖延。
刘辩沉默片刻,消化着这其中的关联,最终道:“回头我跟畅儿说。”
他打算亲自去跟女儿解释开府的必要性,尽量缓和这件事带来的冲击。
蔡琰轻轻叹了口气,终于点出了一个更迫近的压力源:“非是臣妾有意逼迫陛下与畅儿。实是……太后那边,意思也已表露得很清楚了。”
她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太后疼爱畅儿,亦关心何氏家族的未来。若臣妾这边不能及早将畅儿的婚事定下一个明确且合适的章程,太后那边……恐怕便要亲自出面,将畅儿许给何家了。”
她所说的何家,自然是指太后娘家那位以容貌昳丽、好谈玄理闻名,却多少有些浮华不实的何晏。
“我会挡回去,你不用管。”刘辩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那句“他何晏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娶我女儿?”的怒言几乎冲到了嘴边,又被他强行压下。
太后近来的确几次三番,或明或暗地提及何晏年龄相当、才貌出众云云,只要太后不明着下旨意或正式提亲,刘辩便装作听不懂,不予回应。
但他心里清楚,也早有决断:一旦太后挑明,他必将毫不留情地拒绝,甚至可能寻个由头,把何晏打发得远远的,绝了太后的念头。
在刘辩心中,他对未来女婿的要求并非一定要功勋盖世或才高八斗,但最基本的一条,必须是为人踏实、品性端正的老实人,能真心对待女儿,有实在的才干或至少安分守己,不给皇室抹黑。
而何晏,在他眼中恰恰是反例,那副俊俏皮囊下,是夸夸其谈的虚浮,是追逐清谈玄虚而忽视实务的轻佻,是倚仗太后宠爱可能滋生的骄纵。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评价或许严厉,却是刘辩的直观判断。
蔡琰与他夫妻多年,眼光同样精准,自然也对何晏评价不高,绝不愿将爱女许配给这样一个人。
“陛下说的……可是真的?”蔡琰看向刘辩,目光中带着一丝探询与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并非怀疑刘辩爱护女儿之心,而是担忧面对太后的明确施压,涉及孝道与亲情,陛下是否真的能如所说那般,强硬而彻底地挡回去?
太后若以母亲为外孙女择一良配为由坚持,陛下又能以何种理由反驳才不至于伤及母子情分?
就在这时,殿外通传,刘畅走了进来。
她显然心情仍未完全平复,但礼仪依旧周全,向父母行礼:“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过来坐吧。”刘辩暂时搁置了与蔡琰之间关于太后压力的沉重话题,对女儿露出笑容,拍了拍身边的坐榻。
刘畅起身,目光在父母之间逡巡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坐到刘辩身边,挨着父亲,而对面的母亲则被她有意无意地用侧身对着,那份因选婿问题而产生的小小怨怼,显露无疑。
刘辩看着女儿依偎过来的模样,心中微软,但该说的话还得说。他斟酌着开口:“畅儿,我跟你母后方才商议过了。你的婚事,父皇知道你不急,我们也可以不那么急,但是,该做的准备,也得开始着手了。”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又绷紧的小脸,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你自己……对于未来的夫婿,可有什么想法?或者说,有什么要求?总不能全然凭父母之命,你自己一点主意都没有。”
“父皇!”刘畅一听,果然急了,眼圈又开始发红,“您答应过儿臣的!说不急,会劝母后的!怎么……怎么又说起这个了?”
刘辩有些头痛,又有些无奈,只得耐心解释:“畅儿,父皇是答应你不急于立刻定下人选,更不会强迫你接受不喜之人。但这件事,不可能永远拖下去。你母后为你留心的人选,你若不满意,总得有个自己的说法。你喜欢什么样的,讨厌什么样的,看重什么,不在意什么……”
“你说出来,父皇和母后知道了,才能按着你的心意,在天下才俊中去留意、去筛选。这并非逼你现在就嫁,而是让你自己也参与到这件事里来,为自己将来的日子,先画个大概的轮廓。明白吗?”
“父皇想要儿臣嫁给什么人?”少女仰着脸,气呼呼地瞪着自己的父亲,语气生硬,几乎带着叛逆的锋芒,完全不像平时在父亲面前娇憨的模样。
“刘畅!”蔡琰的声音随即响起,并不高亢,却异常平静清晰,她直接叫了女儿的大名。
这个称呼本身便是一种严厉的提醒,表明她对女儿此刻失礼而情绪化的态度非常不满意,皇后的威严在不经意间流露,让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眼看母女之间那根微妙的弦又要绷断,刘辩立刻采取了行动。
他几乎是同时伸出两只手,一手轻轻按在蔡琰放在案几上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另一只手则揽住了身边女儿的肩膀,稍稍用力,示意她冷静。
“别吵别吵,好好的,怎么又说僵了。”他打着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试图冲淡这紧张感。
蔡琰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向刘辩,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告诫:“陛下莫要太过骄纵畅儿。婚姻大事,关乎礼法体统,亦关乎她一生福祉。若此刻事事由着她性子,百般迁就,日后开府自立,远离宫闱约束,还不知会如何。现在便无法无天,将来如何掌管公主府,如何为人妻、为人母?”
她考虑得更远,不仅是眼前选婿,更是女儿长远的性格塑造与责任担当。
“没有这么严重,没有这么严重。”刘辩连忙安抚皇后,又侧头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低声道:“畅儿,好好说,别跟你母后顶嘴。”
刘畅被父亲按着,又听到母后那番无法无天的评价,虽心中不服,但终究不敢再放肆,只得垂下眼帘,闷闷地、带着不甘愿地低声道:“儿臣知错。”
见女儿服软,刘辩松了口气,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更加温和耐心:“畅儿,父皇和你母后的心是一样的。我们都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这个人,既要让父皇母后看着放心、满意,觉得他能配得上你、照顾好你;也要让你自己瞧着欢喜,相处起来舒心。”
“可你不说,我们就像蒙着眼睛找人,怎么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呢?你总得说出来,喜欢什么样的,或者至少不喜欢什么样的,父皇和母后才能有的放矢,按着你的心意,在尽可能合适的范围内,去细细挑选。这不是为难你,是在帮你,明白吗?”
刘畅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沉默了好一会儿,让她具体描述理想夫婿的模样,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且她心中的标准,其实也朦胧得很。
那些话本传奇、诗词歌赋里描绘的才子英雄形象,混杂着少女天然的憧憬,在她心里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极高的影子:才学要出众,最好能诗善赋,通晓经史;气概要威武不凡,最好还有些英雄气概;若能文善武,那便是锦上添花;容貌嘛,自然也要俊朗昳丽,令人见之倾心……
然而,当她在脑海中试图为这个模糊的影子寻找一个现实的、具体的参照时,下意识地,目光便落在了身边正耐心望着自己的父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