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时间,以及大自然改变的缓慢节奏,却是连天子也难以命令加速的。
根治三门峡,或许真的是一项需要跨越朝代去构思和执行的千秋大计,贾诩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道代表黄河的粗重曲线,以及卡在其咽喉部位的三门峡标记上,深邃的眼眸中,思绪如黄河之水奔腾不息。
刘辩的思绪也有些发散,一阵带着明显情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窈窕的身影带着一阵香风,有些气呼呼地挨着他坐了下来,甚至还刻意地往他这边挤了挤。
是刘畅。
他最年长的女儿,也是他与蔡琰的第一个孩子。
刘辩回过神来,侧头看向女儿。
十六岁的少女,已褪尽了孩童的稚气,身量长开,容颜继承了父母优点,明眸皓齿,顾盼间自有一股皇家公主的骄矜与灵动。
只是此刻,那张姣好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和委屈,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也不自觉地抿起,一双酷似蔡琰的杏眼里,水光潋滟,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却又倔强地忍着。
刘畅今年十六了!
这个认知让刘辩心中轻轻一叹,时光真是倏忽而过,当年那个襁褓中嘤嘤哭泣、蹒跚学步时扑进自己怀里、总爱缠着他讲故事的畅儿,竟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到了世人眼中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对于公主而言,婚姻自然不是嫁,而是尚。天子之女,金枝玉叶,只有尚公主的份。
按制,朝廷需从功勋卓著、门第清贵的适龄子弟中,甄选才貌品行俱佳者,尚主以固恩宠,联姻以稳朝局。
可显然,他这位心高气傲的长公主,对母后蔡琰近期陆续提及、考察的那些候选人们,颇多不满。
她不是抗拒婚姻本身,这个年纪的少女,对未来的良人何尝没有过朦胧的憧憬与幻想?
她抗拒的是单纯的联姻,是将她作为一件巩固权位、酬答功臣的政治礼物,配给一个或许家世显赫、但本人却庸碌无奇、或与她全然无话可说的男子。
“父皇!”刘畅见父亲看向自己,立刻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娇嗔与求助,“您就不能劝劝母后吗?那些人家递上来的名帖、画像,还有母后偶尔提及的几位……女儿都悄悄打听过了,要么是只知走马章台的纨绔,要么是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迂腐不堪的呆子,要么……要么就是看着便无趣得很!”
她越说越气,眼圈更红了:“女儿知道身为公主,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可……可至少也得是个真正的才俊吧?能文能武最好,若不能,有一技之长、见识不凡、能与女儿说上话的也行啊!难道在母后和那些人眼里,女儿就只配做个装点门面、维系关系的摆设吗?”
看着女儿委屈又急切的模样,听着她带着少女特有的挑剔与对未来隐隐的期盼,刘辩心中那点因国事而生的烦闷,瞬间被一种更为柔软、却也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老父亲意识到吾家有女初长成,并且即将被另一个陌生男子带走的,混合着欣慰、不舍、以及淡淡酸涩的滋味。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行。”
答应得干脆利落。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纵容:“朕去跟你母后说。咱们畅儿的婚事,自然要畅儿自己看得顺眼,心里乐意才行。”
在他心里,他的宝贝女儿才十五岁,还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姑娘,为什么要急着把她推到另一个家庭里去?多留几年又何妨?
然而,当刘辩晚间在椒房殿与蔡琰提起此事,试图为女儿争取一下时,面对的却是皇后理性而平和的反问。
蔡琰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宫务册子,抬眼看向丈夫,目光沉静:“陛下疼惜畅儿,臣妾岂会不知?臣妾亦是畅儿的母亲,难道不盼着她好?只是,”她微微一顿,语气依旧温和,却条理清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伦常理,亦是皇室表率。畅儿年已及笄,若迟迟不议婚配,朝野内外难免会有非议,以为皇家对功臣贵戚有何不满,或公主身有隐疾。此其一。”
“其二,”她继续道,“陛下为国选才,自然看重真才实学。然尚公主之选,除才学品貌外,家世门风、父祖功绩、朝中关系,亦须通盘考量。这并非全然是联姻,亦是为畅儿将来的安稳着想。一个根基深厚、家风清正的家庭,方能保公主婚后尊荣无虞,少受纷扰。那些真正的寒门才俊,纵有千般好,骤然尚主,骤登高位,恐非福分,反易生事端。”
“其三,”蔡琰的声音更轻了些,却直指核心,“陛下可曾问过畅儿,她心中所谓的才俊,究竟是何模样?少女情怀,易被表象所惑。今日觉得某人谈吐风趣便是良配,焉知他日不会嫌其根基浅薄?”
“臣妾并非要强行指定何人,只是希望先从一个相对稳妥、知根知底的范围内,遴选出数位真正品学兼优、家风醇厚的子弟,让畅儿有机会接触、了解,再做决断。这难道不比让她凭空想象,或被一些巧言令色之徒蒙蔽要好?”
蔡琰一番话,情理兼备,既考虑了皇室的责任与形象,也顾及了女儿的长远幸福,更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步骤。
刘辩听罢,一时语塞。
他发现自己那股不想女儿早嫁的纯然父爱,在皇后周全的现实考量面前,竟有些无从着力。
他当然知道蔡琰说得在理,公主的婚姻从来不是简单的两情相悦,可看着女儿那双委屈的眼睛,他又实在硬不起心肠完全依照政治正确的模板去套用。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蔡琰道:“皇后所言,俱是正理。只是……畅儿那边,还需慢慢开导。这人选务必精挑细选,宁缺毋滥。总得有几个,是真的能让朕和畅儿都觉着不错的才行。”
他做了让步,但也在原则内为女儿保留了选择的空间,只是这婚事肯定得进行,刘辩也有些无奈,而且不仅仅是刘畅的婚事,刘锦今年也已经十三岁了,什么时候确立太子之位虽然没有人催,但是刘辩也知道不可能一直拖下去。
当初他母后是怎样将他推上太子的,那蔡琰此刻的心情必然会与何太后相同,想着将自己的儿子确立太子之位。
毕竟无论天子怎么看好,只有名与器确定下来,那才是理所应当的储君,一日不确定,那蔡琰就一日不能放心。
治理天下,他或许能运筹帷幄;平衡朝局,他亦可纵横捭阖。
但面对自家小女儿渐渐展开的人生画卷,如何在那不可或缺的政治底色上,为她添上一抹属于她自己的、幸福自由的亮色,竟也成了一道需要细细斟酌的难题。
这大概便是为人父母,无论帝王还是平民,都无法逃脱的负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