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好的战略,最终都需要人去执行。
贾诩继续剖析,条理分明:“朝廷如今虽有四千七百万在册之民,然开发荆扬、充实幽并、移民实边,乃至如今重振凉州,何处不需生聚人口?西域地广人稀,环境迥异,欲行开拓、驻军、屯田、护商之事,非有相当数量之汉民迁入并扎根不可,此非一代之功,需缓缓图之,持续移民。此为其一。”
他顿了一顿,语气更为凝重:“其二,也是眼下最急迫的——军队从何而来?西域都护府,非遣一使者持节便可震慑诸胡。前汉故事明鉴,都护威权,半赖册封赏赐,半赖精兵劲旅。西域诸国,弱肉强食,叛服无常。若无足够兵力驻守要地、巡弋商道、弹压不臣、应对突发,则都护府形同虚设,甚至可能反遭羞辱,损我大汉天威。朝廷内部,尚且需分兵镇守四方要冲,况乎万里之外的化外之地?”
贾诩的视线扫过同僚,最后回到刘辩身上,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依臣粗略估算,欲在西域立稳根基,保持有效威慑,至少需常驻五千精兵。若欲如陛下所言,保持高压态势,确保商路绝对畅通,应对可能的大规模冲突,则非万人不可。此等兵力,从何抽调?”
“若自龙骧军中调拨,则朝廷直接掌控之中央精锐必然再度削弱。即便抽调后之中央军,对上任何一部边军或州郡兵仍具优势,但此消彼长之下,朝廷居中制衡四方之力,难免受损。若自边军抽调,则相应边防必然空虚,恐予北虏或羌胡可乘之机。此实乃两难之局,敢问陛下,何以解之?”
贾诩的问题层层递进,有理有据,切中要害。他并非反对经营西域,而是要将实施路径上的最大障碍,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殿内一时寂然,所有目光都再度聚焦于天子身上,想看他如何破解这人口与兵力匮乏的困局。财政有了着落,可这人和兵却是更根本的资源。
面对贾诩这切中肯綮的诘问,刘辩并未显露出丝毫为难或意外,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早有准备的从容笑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清晰而坚定地说道:“贾卿所虑,俱是实情。人口迁移,需假以时日,步步为营,此确非一蹴而就之事。然,兵源之事……”他略微停顿,一字一句地道:“朕已有计较。”
“朕欲,”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再行组建一支新军!其人员规模、装备水准、训练标准,皆与龙骧军看齐。此军成军之后,其本部亦将驻扎于京畿三辅之地,与龙骧军互为犄角,共同卫戍社稷根本,震慑不轨之徒!”
扩军!
听到天子如此明确、如此果决地宣布要再建一支与龙骧军同等规模的精锐新军,众臣忍不住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彼此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龙骧军乃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强军,装备最精,训练最严,待遇最厚,是刘辩亲手打造、绝对忠诚的王朝利刃。
再建一支同等规模的新军,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朝廷直接掌控的中央常备军力,将从目前的九万余人,一跃膨胀至十五万以上!
光是维持这样两支超级精锐的日常开销,军饷、粮秣、被服、武器维护更新、马匹草料、训练损耗、赏恤抚恤……每一项都是以亿钱为单位计算。
粗略估算,仅这两支核心中央军的年耗费,就将轻易突破三十亿钱!
若再加上北方边军、各州郡兵以及即将组建的西域驻军,整个帝国的年度军费总开支,恐怕将直逼甚至超过五十亿钱!
即便度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收入,但如此惊人的军事投入,仍然让人感到心跳加速。一些较为保守的臣子,脸上已露出明显的忧色,嘴唇嚅动,似乎想要进谏。
刘辩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待质疑声起,便继续开口道,语气沉稳,带着强大的说服力:“度田新税,便是为此等大业奠基!若无此岁入倍增,朕亦不敢轻言扩军。如今既有此力,则强军以拓土安邦,正是时候!”
“五十亿军费虽巨,然若能以此十五万中央精锐为核心,辅以重整后的边军州郡兵,北可彻底平定胡患,西可牢牢控扼西域,内可确保任何地方势力不敢稍有异动,换来的是江山永固,商路畅通,边境安宁。此非耗费,实乃投资!投资于未来数十年的太平与繁荣!”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声音回荡:“昔年武皇帝为伐匈奴,竭天下之财,然终开疆拓土,奠定四百年强汉之基。今日朕所为,并非穷兵黩武,而是以度田之厚利,行保境安民、开拓进取之实。新军组建,非但为西域,更为应对未来一切可能之挑战。朝廷中枢手握重兵,方能令行禁止,推行新政,威慑内外。”
“西域驻军,便可从新军中抽调一部精锐前往,如此,既不损龙骧根本,亦不影响其他边镇防御。朝廷中枢兵力,反而因此倍增!”
刘辩的完整布局终于清晰呈现:以度田新税为财政基石,以组建新军为武力核心,以龙骧、新军双强军坐镇中枢、应援四方,同时抽调部分新军力量,配以专项财政投入,支撑起西域都护府的重建与运营。
这是一套环环相扣、野心勃勃的强国扩军方案,众臣的震惊尚未完全消退,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在御座上的天子与下首低眉敛目的司空贾诩之间,来回逡巡。
一种熟悉而又令人哭笑不得的怀疑,如同池水中泛起的涟漪,在几乎所有重臣心头悄然扩散开来:“这对君臣……不会又在唱双簧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扎根,变得难以动摇。
回想刚才那一幕:贾文和精准发问,直指扩军最大难点——兵源与朝廷力量平衡;天子从容接招,抛出早已酝酿成熟的新军方案,不仅解答了疑问,更顺势将扩军之举的必要性与宏伟蓝图捆绑推出。
一唱一和,严丝合缝,将可能的反对理由预先堵了个七七八八。
若是天子一开始便乾纲独断,直接下诏扩军,未免显得独断专行,且理由单薄,容易招致单纯以耗资巨大、恐劳民伤财为借口的谏阻。
但经由贾诩这么一问,仿佛扩军并非天子本意,而是为了解决经营西域这一迫在眉睫的国家战略所不得不采取的配套措施。
逻辑链条顿时变得完整而具有说服力:欲安西域,需驻重兵;欲抽重兵而不损根本,则需新建一支同等强大的军队以填补空缺并增强中枢……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再看看眼下这情形:贾诩问完之后,便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只是提出实际问题,如何决断全凭圣裁”的老神在在模样,仿佛刚才那犀利的一问与他再无干系。
而天子刘辩,脸上是一片理所当然的平静,目光扫视群臣,似乎在耐心等待大家消化这个必然的结论。
这分明就是标准的刘贾双簧戏码!
殿内这些老臣,哪个不是跟随刘辩多年,历经风雨?贾诩更是以深谙帝心、善谋能断著称,与天子之间的默契早已是朝野皆知。
过去数年,类似这般一个抛出难题、一个给出完美解决方案,从而引导朝议走向预设方向的场面,并非首次。
虽说近两年天子巡视河北,这套组合拳打得少了些,可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一旦重现,老臣们立刻就能品出来。
“定是双簧无疑了。”众人心中几乎同时确认。
看向贾诩的目光难免带上几分了然与无可奈何的苦笑,这位贾司空,当真是将大智若愚、润物无声的捧哏功夫修炼到了极致。
然而,腹诽归腹诽,看破却不好说破。
而且不得不承认,这出双簧唱得确实高明。
经营西域、重启都护府是利在千秋的大战略,反对这一点在政治上是极不正确的。
而一旦承认了西域战略的必要性,那么随之而来的军事需求,似乎就成了无法回避的连带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