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宣室殿,刘辩和三公九卿等朝廷重臣安坐,御案对面还悬挂着一幅超大地图,刘辩讲述着自己的想法,随着讲解的深入,不少重臣都皱起了眉头。
天子讲的是边患,边患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朝廷也在加强边军建设,天子也不会闲的没事专门召集大家讲述居安思危,专门花时间来给大家上一次边防课。
天子要打仗!
刘表花白的眉毛立刻蹙起,即便他如今的太尉之职责已经进行调整,不在分管军队内部事务,但面对天子意图发动一场大规模对外征伐的提议,他深知自己必须站出来,陈述利害。
刘表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忽视的慎重:“陛下,老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刘辩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刘表整理了一下思绪,从最务实的经济角度切入:“陛下明鉴,自檀石槐死后,鲜卑分崩离析,朝廷于九年调动军队远征漠北,战果斐然。如今漠南诸部,或互市求利,或内斗不休,已不复当年控弦数十万、南下牧马之盛。朝廷只需谨守关塞,控扼互市,以盐铁茶帛羁縻其豪酋,再辅以边军游骑巡弋威慑,便可保北疆无大虞。此乃以逸待劳,以经济、外交制之,耗费最小,而边境可安。”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然若出动大军远征,则截然不同。龙骧军乃国之重器,幽并铁骑亦需大量粮秣装备。大军一动,粮草转运、民夫征调、军械损耗、赏赐抚恤……林林总总,所费何止亿万?”
“且塞外苦寒,道路艰险,即便取胜,以如今鲜卑之贫瘠分散,又能缴获几何?其地不可耕,其民不易治,徒增朝廷羁縻负担。此乃耗费巨万而收效甚微之事,于国计民生,实为沉重负担。打仗,终究打得是钱粮国力,此账……不划算。”
刘表的分析非常现实,完全是从帝国财政和实际收益的角度出发。
在他看来,在鲜卑威胁已大幅降低的当下,维持一支强大的边防军进行威慑和有限打击,远比劳师动众、深入不毛进行一场成本极高的远征要明智得多。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但当政治可以通过更经济的手段达到目的时,战争就失去了必要性。
刘辩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丝理解的笑容,但笑容之下是更为坚定的内核:“太尉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道,算的是经济账,朕岂能不知?大军远征,确是耗费钱粮如山。即便打赢了,眼前看,也是笔亏本的买卖。”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但是太尉,朝廷眼下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这笔经济账。朝廷需要这一战。”
刘表眉头皱得更紧,不解道:“陛下,如今境内豪强慑服,士民归心,四海晏然。去岁青州之事,已显朝廷雷霆手段,天下震慑。并无需要通过一场对外大捷来稳固内部、威慑四方之迫切需求啊。”
他认为刘辩可能是想借对外胜利进一步提升威望或转移注意力,但在他看来,目前内部并无此政治需求。
刘辩摇了摇头,他的理由更加指向帝国武装力量本身:“太尉,你只算了钱粮,算了政治,可曾算过军心士气,算过军队这把刀,久不用是否会锈?”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指着代表龙骧军和各大边军的标记:“朕的龙骧儿郎,幽并健儿,日常操练不可谓不勤,装备不可谓不精。但他们中,有多少人真正经历过大规模的战阵厮杀?演练场上的喊杀声,终究代替不了战场上的血腥与残酷。”
“年轻的将士渴望用敌人的首级和缴获的旗帜来换取功勋,改变命运;军队的层级也需要真实的军功来擢拔那些真正有胆略、能应变、可托付的将领。如今朝廷虽有边衅小规模冲突,也有平叛剿匪之功,但缺少一场能锤炼筋骨、检验成色、让大批人才脱颖而出的大战!”
“训练再好,若无实战检验,便是纸上谈兵。一支承平日久、未曾经历真正血火考验的军队,即便装备精良,其战斗意志、临机决断、逆境求生之能终究存疑。军队的威慑力不仅来自其存在和装备,更来自其的战绩和随时可投入实战并获胜的信心。此等信心与经验,非经大战不可得。”
刘辩转过身,看着刘表:“太尉,朕知道出兵耗费巨大。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一支保持锋利、渴求战功、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精锐大军,是帝国长治久安最根本的保障之一。”
“这场仗,或许在经济上是亏的,但在保持军队战斗力、开拓军功晋升渠道、锤炼后备将领、震慑潜在外敌方面,其长远收益,难以用钱粮衡量。鲜卑衰弱,正可作我大军磨刀之石。此战目标不在占据其地,而在练兵、练将、立威!”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铿锵:“边境无大战事,固然是百姓之福。但于军队而言,适度的、可控的、目标明确的战争,是维持其锋锐的必要砥砺。”
在他深邃的思虑中,这场针对衰弱鲜卑的远征,其意义远不止于练兵砺刃,这是一次多目标、系统性的帝国工程,触及军事、政治、社会等多个核心层面。
军队作为最纯粹的暴力组织,其生命力与威慑力根植于实战。
承平日久,再严苛的训练也难免流于形式,装备再精良也可能因缺乏实战磨合而效能打折,更可怕的是长期无战事,军心士气容易松懈,官僚习气、懈怠之风可能悄然滋生。
转战数千里,这五个字背后是运输补给的压力测试,是极端环境下的生存考验,是陌生地域的情报搜集与临机决断,是长途跋涉中对纪律与耐力的极限拉伸。
这种全方位的、贴近实战的选拔,是任何校场演练都无法复制的,甚至即便空手而归,刘辩也完全可以接受,只要不是大败,那刘辩也能接受经济上的亏损。
在这个过程中,哪些士卒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哪些军官具备真正的领导才能与应变智慧,哪些部队能保持高昂的士气和严明的纪律,都将暴露无遗。
这本身就是一次对军队从基层到中层指挥系统的大浪淘沙和压力筛选,活下来、并出色完成任务的人与部队,才是帝国未来可以倚仗的真正脊梁。
刘辩通过尽封两千石为列侯,笼络了文官系统的高层,但对于军队,尤其是占绝大多数的普通将士,他们的上升路径必须有所不同,也必须更为坚实——那就是军功。
没有实实在在的斩获、战功,任何超擢都会引发不公和军队内部的腐化,这场远征就是为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军人打开的机会之门。
斩首、夺旗、先登、陷阵……实实在在的战绩,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爵位、赏赐和职级晋升。
而刘辩的布局不止于此,他看重的不仅是这些人在军队内的晋升,更是他们退役后的去向。
朝廷有完善的退役安置制度,普通士卒退役可领一笔钱返乡或加入农垦兵团,但那些凭借军功获得了一定职级的军官退役,其安置就具有了战略意义。
刘辩有意将这批人,依据其能力与军功等级,有计划地安置到地方州郡县,担任诸如贼曹、兵曹、巡检、乃至县尉、郡都尉等与治安、武备相关的职务,甚至部分能力突出、在军中受过文化教育者,可以尝试担任更广泛的吏职。
这些人经受过严格军事训练和战场考验,执行力强,纪律性高;在军队体系中长期浸染,忠君爱国思想深入骨髓,对朝廷的认同感和归属感远超一般吏员;拥有一定的基层管理经验;并非传统士族或地方豪强出身,与原有地方利益网络瓜葛较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