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抛得轻巧，却重若千钧，它不仅是对葛玄的评价，更是对太常卿识人眼光的检验，也暗示着天子在做出最终决定前，要再听听这位具体负责此事的老臣的意见。
太常卿闻言，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坐在下首的葛玄。
即便此刻讨论的就是这个年轻道人的前程，即便葛玄本人就在现场听着，太常卿也毫无避讳之意，直言不讳，声音平稳客观：“回陛下，臣观葛玄，学识功底确实扎实，言谈条理也尚算清晰，非浮夸虚妄之辈。然则……”
他话锋一转，点出了最明显的短板：“葛玄太过年轻，资历浅薄，在道门之中声名不显，更无威望可言。”
他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锐，葛玄就算被任命为总编修，其个人分量在太常卿这等位列九卿、执掌天下礼教的朝廷重臣面前，也依旧算不得什么人物。
而道门……在太常卿这样的正统儒家官僚看来，终究是方外之术，即便身负相同的职责，葛玄更无法与郑玄相提并论。
刘辩听着太常卿的评价，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太常卿此言差矣。快四十岁的人了，哪里还算是毛头小伙？放在寻常人家，都是可以当祖父的年纪了，不算年轻啦！”
他这话既是说给太常卿听，也未尝不是说给葛玄听——不要因年轻而妄自菲薄。
跪坐在锦墩上的葛玄，虽然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天子与太常卿这看似随意的闲聊，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正在无形中决定着他个人，乃至整个道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走向。
他们谈论的不仅仅是他的年龄和能力，更是在为他，也为朝廷即将展开的道藏工程定位。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期待与淡淡眩晕感的情绪攫住了他，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是江东一个跟随师父修行的普通道士，虽有名师，但自身声名不显，前途看似要么继承师父的些许名声继续云游，要么归于平淡。
然而，转眼之间，只因天子的一道征召令，只因在这未央宫中的一番对答，他个人的命运轨迹竟可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此刻无比真切地浮现在葛玄心头，即便他从未听过这句话，但是却有如神助一般浮现在葛玄心头。
他虽非田舍郎，但这突如其来的、可能直达天听、执掌一部关乎天下道门思想整理之权柄的机会，带来的冲击同样巨大。
即便他修道多年，心境比常人更为超然平和，面对这种一步登天、瞬间被置于历史浪潮关键节点的可能性，也难免心潮澎湃，难以完全自持。
他知道，眼前这两位大人的三言两语，便能将他从修道闲人拔擢为道门中举足轻重、甚至可定正统的大人物。
太常卿听着天子的笑声和话语，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看似平静、实则身体微微绷紧的葛玄，既然天子已经决定了，这个小伙子也颇和他的胃口，他也没有必须反对的理由。
他拱手向刘辩，语气郑重了几分：“臣举荐葛玄担任副总纂修一职。”
刘辩微微颔首，看向葛玄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或许也是最重要的问题：“若朝廷委你以重任，参与甚至主持道藏编修之事，你可能协调各方，摒弃门户之见，公允行事？又可能确保，最终编成之《道藏》，能如你所言，契合朝廷法度，导人向善，而非成为某派宣扬私学、甚至藏匿不当言论之工具？”
这是直接的任命考量了，至于葛玄威望不足？
朝廷的任命便是威望，刘辩亲自选拔的负责人那就是威望，别说只是道藏编修这种不是朝廷序列里的职位，就是正统的官僚序列，刘辩要提拔一个人，那这个人也必然能够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人会提出反对意见。
至于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归根到底还是要肚子里有东西才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葛玄离席，再次跪拜于地，声音恳切而坚定：“陛下，小民才疏学浅，资历不足，本不敢当此重任。然若蒙朝廷不弃，委以差事，小民必当恪尽职守，以朝廷法度为纲，以公允之心为尺。编修之事，当广邀各派有德有学之士共议，小民愿居中协调，汇总意见，但最终去取标准，必遵朝廷定下的原则。”
“小民身家性命，荣辱前途，皆系于朝廷，断不敢有丝毫私心，亦绝不容许编修成果有违圣意、有损国本！若不能秉公完成，或成果有差，甘受任何惩处！”
“起来吧。”刘辩的声音依旧平静，“你的话，朕记下了。且先退下，在馆驿安心住着，朝廷自有安排。”
“小民遵旨，谢陛下！”葛玄再拜，起身，恭敬地倒退着出了殿门。
直到离开宣室殿范围，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葛玄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番应对，他几乎耗尽了全部心神。
天恩如海，这是葛玄对于刘辩的第一印象，那是一种葛玄无法形容的东西，最多也就是能用天子气场这不是很恰当的词来描述，但是葛玄知道这个词也不够完全、不够直接。
而相对直接的是摆在刘辩面前的一套装帧朴素、全部以工整楷书手抄的书籍，这是太学历经数载与鸿都大学新近修订完备的《正始音韵》标准草案。
刘辩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兴致，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册，轻轻翻开。纸张细腻，墨香犹存，上面并非寻常典籍，而是一套系统化的音韵学符号与对应字表，已经故去的郑玄牵头，汇聚天下音韵、训诂之学有成的学者，意图制定一套能够规范天下读音、便于教学启蒙的官方标准。
郑玄虽已故去，但这项关乎书同文之后语同音理想的基础工程并未停歇，在郑玄奠定的理论框架与初步体系上，后续学者们继续钻研、简化、验证，耗时数年，终于将这份凝结了无数心血的成果呈到了御前。
刘辩仔细翻阅着，体系的核心是“声母二十八，韵母二十七”，并未采用任何外来字母，而是严格从现有汉字中，选取发音清晰、字形简单的字，进行极致的抽象与简化，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可以一至两笔书写的符号。
这些符号既保留了汉字的血脉渊源，又彻底剥离了其原有的复杂表意形态，纯粹作为标示声音的工具。
整套系统，声母符号二十八个，韵母符号十一个，共计三十九个基本符号，形态简洁明了，笔画极少，确实达到了“足够简单、易读、好写、易记”的设计要求。
刘辩一边看，一边微微颔首。
这不仅仅是学术成果，更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教育工具，它的目的是降低识字门槛，统一发音教学，为更广泛的知识传播奠定语音基础。
他合上册页，抬头看向殿中另一个人——孔融。
“孔博士，”刘辩直接唤其字，问道，“此套音韵符号，在太学及京师小学试点教授，学子们学习起来，可有吃力阻滞之处？可能真正帮助他们更快、更准地识读字音？”
这才是关键，理论再完美，若不能在实际教学中被学生有效掌握，便是空中楼阁，音韵学是辅助学习的基础工具，若工具本身难以掌握，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孔融闻言，脸上浮现出诚挚的赞许之色，拱手答道：“回陛下，臣与太学诸位博士，并召集京师蒙学良师，以此新法试教逾半载。初时学子确需数日适应此等抽象符号，然一旦明了其代声之理，掌握其书写形貌后，进步可谓神速。”
“以往蒙童学一字之音，需反复口耳相授，依赖师长方言，谬误颇多。今有此符号标注，声韵分明，拼读有据，即便师长偶有口音，学子亦可依符号自行校正。蒙童识字辨音之效率，较之旧法，提升何止倍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