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十七年,正月末,长安未央宫前殿。
经过大半个月紧锣密鼓的审议、拟定与核查,涵盖所有在京两千石及以上官员的列侯封赏名单及对应爵位、食邑数额终于尘埃落定,并以天子诏书的形式,正式颁行天下。
为彰显此番尽封列侯的浩荡皇恩与隆重意义,朝廷特择吉日,于未央宫前殿举行了一场规模盛大、礼仪庄严的集体受爵仪式。
所有在京、位列封赏名单之中的官员,皆需身着崭新朝服,依品序班列,亲赴大殿接受爵位册封。
天朗气清,未央宫内外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气氛比之正旦大朝会更多了几分喜庆与肃穆交织的独特意味。
前殿丹墀之下,广场之上,受封官员们早已按文武分列,依品级高低肃然静立。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荣光,目光不时投向那巍峨的殿门和高高的御阶。
即便平日位高权重、见惯风浪的三公九卿,此刻也难免心潮澎湃。
封侯,乃是人臣极誉,如今即将以如此公开、集体、由天子亲授的方式实现,其象征意义远超爵位本身带来的食邑实惠。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雅乐大作。
天子仪仗逶迤而出,刘辩身着庄重的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在羽林郎与近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
阳光透过殿宇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威严的光影,与正旦大朝时的深沉威仪略有不同,今日的刘辩,眉宇间少了一丝惯常的沉凝,多了一分属于赐予者的雍容与和煦。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黑压压、翘首以盼的臣工,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天子的注视。
典礼由太常卿主持,首先,由礼官高声宣读天子关于此番普封列侯的意义与训诫之诏,重申“君臣一体,共扶社稷”的核心思想。
随后,典仪官捧出厚厚一摞以精美紫檀木匣盛放的爵位册书与侯印,每一份都对应着一位受封官员。
刘辩并未全程端坐,而是在关键的受爵环节,为三公、各将军以及德高望重的上卿授予最高等的县侯爵位时,亲自起身离座,步下御阶!
这一举动,瞬间将典礼的气氛推至顶峰,也极大地满足了重臣们的荣宠之心。
只见刘辩在近侍的陪同下,走到位列最前的三公面前。典仪官唱出每一位的姓名、官职、功绩概要及所封爵位,刘辩则从内侍托举的盘中,亲手取过相应的册书与侯印,郑重地递到受封者手中。
对于其余数量众多的受封官员,刘辩虽未再一一亲自授爵,但仍端坐御座,全程注目。由宰相及礼官代表天子,分批进行册封。每唱到一批名字,对应的官员便出列,至御阶前特定位置,躬身接受由礼官颁发的册书与印玺。
阳光缓缓移动,殿内檀香氤氲,当最后一名受封官员领受册书,退回班列后,整个前殿广场上,几乎人人冠服之上,都仿佛笼罩了一层列侯的荣光。
尽管爵位有高低,食邑有薄厚,但列侯这一身份,已将他们与普通官员区隔开来,形成了一个新的、以长安为中心、与皇权紧密捆绑的荣誉贵族阶层。
刘辩重新起身,接受全体新晋列侯的三拜九叩大礼,山呼“万岁”之声,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效忠之意。
礼成,雅乐再度高奏,刘辩做了简短的训勉,勉励众卿“爵位既加,责任愈重”,“当思源报本,勤政爱民,共铸盛世”,随后宣布赐宴于麒麟殿,以为庆贺。
随着爵位改制和封赏大典的尘埃落定,朝廷中枢最重要的人事与利益调整初步完成,刘辩终于能够将一部分精力,投向那些关乎长远思想建设的文化工程——国史修订与道藏编修。
国史修订固然是重中之重,是盖棺定论、重塑历史记忆的关键,但刘辩深知其核心在于史观的确立。
他已经通过朝议明确了基调:清算名教流弊,树立以国家兴衰、实际功过为核心的评判标准。
具体的史料爬梳、文章撰写、人物臧否,自有司徒府牵头召集的那些饱学鸿儒、史学大家去皓首穷经。
他只需在关键节点审阅纲目、把握大方向即可,不必、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相比之下,道藏编修反而让他感到更为棘手。
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创举,缺乏成熟的先例和流程可循,朝廷虽然强势介入,但具体到学术层面,却面临一个尴尬的现实:朝堂之上,真正精通道家经典、深谙各派源流、明辨方术优劣的专家,凤毛麟角。
主理此事的官方负责人自然是太常卿,作为掌管礼仪、祭祀、文化教育的九卿之首,由太常府名义上总揽道藏编修,名正言顺,体现了朝廷的主导权。
然而太常卿及其属官多是儒家经学出身,对道家典籍、科仪、方术的了解往往流于表面,不可能真正深入具体编修工作。
那么实际负责学术统筹、典籍甄选、义理辨析的总纂修或首席学术顾问,必须从道门内部遴选,可这个人选极难确定。
军队里倒是有个懂行的——曹操,他对黄老道家、兵家乃至方术杂学都颇有涉猎,但让一位肩负军国重责的高级将领来长期主持具体的文化编纂工作,显然不现实,也非其本职。
剩下的,就只能从那些被请到长安的各路道门代表人物中挑选。
但这又引出一连串问题:道门内部派系林立,传承各异,经典庞杂甚至互相矛盾。太平道、五斗米教、金丹派、符箓派、方仙道……彼此之间并无统属关系,甚至存在竞争。
让某一派的领袖来主持编修,如何能保证公正?如何让其他派系心服口服?编修出的《道藏》,是会成为一部包容并蓄的典籍总汇,还是沦为某一派别宣扬自身、压制异己的工具?
刘辩需要的是一个既具备足够道学修养,又不会因其原有势力过大而尾大不掉,最好还能理解并配合朝廷意图的人。
张鲁?
首先被排除,五斗米教(天师道)在汉中根基深厚,已是半独立的政教实体。
若以张鲁为核心,编修出的《道藏》难免带有过于浓烈的天师道色彩,甚至可能借朝廷之力,变相确立天师道在道门中的正统地位,这无异于朝廷亲手制造一个新的、更难控制的道门共主。
这完全违背了刘辩分化、驯化道门的初衷,即便是儒家的孔子后人,如今也未曾享有如此超然的学术裁定权。
甘始?
此人巧言令色,野心外露,已被刘辩看穿其试图借朝廷之力上位的投机心理,且其学识多偏向养生导引、近乎方士,难以服众,自然不堪大任。
其他如左慈、于吉等人,或名声显赫但自由散漫、不堪约束,或自身派系势力也不小,且或多或少都与地方豪强有所勾连,同样不符合刘辩可控可用的标准。
就在刘辩为此颇感踌躇,吩咐太常卿多加留意、广泛接触那些道门中人,寻觅合适人选时,太常卿在一次例行汇报中,提到了一个名字。
“你是说……有个叫葛玄的道人?”刘辩正在翻阅奏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快、无人察觉的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