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回陛下,正是此人。”太常卿拱手答道,他并未察觉天子那瞬间的异样,只是依据自己的观察回禀,“此人年纪虽轻,在道门中也算不得德高望重、声名显赫,但臣这几日与滞留馆驿的诸位道人接触下来,观其人气度沉稳,言谈举止有度,在一众……嗯,一众或仙风道骨、或言辞飘忽的奇人之中,倒显得颇为踏实。”
太常卿对葛玄的印象确实不错。他负责协调此事,需要与这些身份敏感、背景复杂的方外之人打交道。
那些人中,有的故弄玄虚,有的紧张畏惧,有的则试图与他套近乎、探听朝廷底线。
唯有这个葛玄,多数时候安静聆听,不抢话,不献媚,但每当太常卿点名询问,或谈及具体道经义理、门派分歧时,他都能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地应答,既无左慈那种看似超然实则疏离的做派,也无甘始那种急于表现的精明。
更难得的是,当太常卿有意安排一些学术讨论,让不同道门的代表阐述观点时,葛玄的发言往往能引经据典,逻辑相对严密,虽偶有争论,但其见解常能得到在场不少其他道门中人的暗自点头或认真思索,显示出相当的学识功底与理性思辨能力,而非纯粹的诡辩或空谈。
“葛玄……葛天师?”刘辩心中快速权衡。
他并不确定这个葛玄是否就是后世道教中尊奉的那位重要人物,但太常卿的观察描述,恰好契合了他对理想人选的部分期待:沉稳踏实,有真才实学且能得到一定范围内的同行认可。
最关键的是,葛玄的背景相对干净。
他是左慈的弟子,但左慈一系本身组织松散,更像名士而非教主。葛玄本人并无显赫的独立势力,在长安更是孤身随师前来,无根无基。
这样的人,一旦被朝廷拔擢,其荣辱兴衰将完全系于朝廷,更容易对朝廷产生依赖和忠诚,也更能毫无包袱地执行朝廷的意图——因为除了朝廷的支持,他别无依靠。
不过年轻也确实是一个问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究竟有多少本事确实是另说,道藏修订可不是写一篇文章,才华肯定得有,但是更重要的是肚子里有货,即便不能是当今道门的领袖,也得有压服同辈的能力。
“呵,”刘辩轻轻叩了叩御案,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笑容,对太常卿道,“既然卿家如此推崇,称其气度沉稳,学识也还扎实……那便让这个葛玄,单独来朕这里一趟。朕倒要亲眼瞧瞧,卿家的眼光究竟如何,这位年轻的葛道长,是否担得起为朝廷‘梳理道脉、编修典籍’的这副担子。”
“臣遵旨!”太常卿心中一凛,知道天子这是要亲自面试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应下,退出去安排。
刘辩望着太常卿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道藏编修的主理人选,或许就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年轻道人身上。
他要见的,不仅仅是一个道士,更是一个可能成为他手中重要棋子、帮助他实现绝地天通、驯化道门战略的关键执行者。
在宦官的低声引导下,葛玄稳步走入殿中。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青色道袍,头发以木簪规整束起,面容清癯,目光澄澈。
面对天子居所,他脸上并无寻常方士初见天颜时或惶恐、或亢奋、或刻意做出的仙风道骨之态,只是依着礼官事先的教导,一丝不苟地行叩拜大礼,声音平稳清晰:“小民葛玄,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刘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和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葛玄起身,在御阶下早已设好的锦墩上侧身坐下,姿态端正,眼帘微垂,静候垂询。
他心中并非不紧张,面对这位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心存敬畏。
但他更明白,此时此刻,任何多余的表演或情绪外露都毫无意义,唯有保持本心,如实应对。
刘辩没有立刻发问,而是用目光细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确实如太常卿所言,气质沉稳,眼神清正,无浮华之气,也无甘始眼底的精明算计,像一块未经雕琢但质地坚实的璞玉。
“葛玄,”刘辩缓缓开口,直接唤其名,“太常卿对尔颇多赞誉,言你于道经义理,颇有根底,且气度沉静,堪为众道之范。朕今日见你,倒也想亲自听听,你于这道门之学,究竟见解如何。”
他没有问出身来历,直接切入学术核心,这是最直接的考校。
葛玄微微躬身:“陛下垂询,小民惶恐。道门源流庞杂,经典浩瀚,小民所学不过沧海一粟,岂敢妄言见解。唯知求学当溯本清源,谨守道法自然之根本,于诸家经典,略知辨析而已。”
回答谦逊,但点出了溯本清源和道法自然的核心,显示其思路清晰,不蔓不枝。
“哦?溯本清源?”刘辩眼神微动,“如今道门,派别林立,经典互有出入,甚至彼此抵牾。依你之见,这本与源在何处?又如何辨析这汗牛充栋之典籍,孰为近道,孰为旁支,甚或……孰为依托附会、惑乱人心之作?”
这个问题极具挑战性,直指道门内部纷争与良莠不齐的现状,也暗含了朝廷编修道藏去芜存菁的根本目的。
葛玄略作沉吟,并未急于引经据典炫耀,而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方谨慎答道:“回陛下,道门之本,窃以为在《老》、《庄》奠基之义理,清静无为,见素抱朴,此思想之根柢。后世各派,或重丹鼎服饵,或重符箓科仪,或重导引养生,或重济世救民,皆是在此根基之上,结合时势、地域、机缘而生发之流。”
“辨析之道,首看其是否合乎道法自然之根本精神,是否导人向善、清心寡欲、有益身心家国。若经典教义,一味宣扬神通怪异、妄言祸福、教人痴迷方术而废人伦生计,或假托神意、聚众敛财、图谋不轨,则无论其托名何位古仙,其文辞如何玄妙,皆已背离大道,恐为旁门左道,或……别有用心的依托附会之作了。”
他这番话,将道门思想的核心归于早期哲学经典老庄,将后世方术视为衍生应用,并提出了“是否合乎根本精神、是否导人向善有益”的实用评判标准,尤其点出了朝廷最为警惕的“惑乱人心”之作的特征,思路清晰,立场也隐隐与朝廷整肃道门的意图相合。
刘辩不置可否,继续追问,语气稍锐:“依你之见,朝廷如今欲编修道藏,整理天下道书,其目的何在?又当秉持何种原则?”
葛玄心中一凛,深吸一口气,更加字斟句酌:“陛下明鉴。朝廷编修道藏,乃千古未有之盛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其目的,小民浅见,一在存续文明,搜集散佚,保存正道典籍,免其湮没;二在辨明正邪,以朝廷公器,确立大道准绳,廓清迷雾,使天下百姓知所趋避;三在规范引导,为天下道门立一可循之范,使其活动有所依归,能真正辅佐王化,教化人心。”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刘辩的神色,见天子依旧平静,才继续说道:“至于原则……小民以为,首要当是尊奉朝廷,契合法度。所录经典,其义不得与忠君爱国、朝廷律令相悖。其次,当博采众长,兼顾源流,不以一派之私而废他家之长,力求全面反映道门思想之流变。再次,当注重实用,去芜存菁,收录那些真正有益身心修养、社会和谐之内容,剔除虚妄荒诞、易致迷惑之糟粕。最后……或可加以适当注解阐释,以朝廷认可之义理,引导读者正确理解。”
这番回答,几乎完全站在了朝廷的立场上,将尊奉朝廷、契合法度放在首位,明确提出了辨明正邪、规范引导的政治目的,并给出了具体可行的操作原则,显示出他不仅懂学术,更能领会并顺应政治需求。
刘辩听完,沉默了片刻,殿内寂静,只有香炉青烟袅袅,葛玄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不知自己的回答是否能让这位深不可测的天子满意。
良久,刘辩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也似乎随意了些:“你师从左慈,左慈名动江东,素有仙术,你对此如何看待?可曾习得?”
葛玄坦然道:“回陛下,家师确于养生导引、变化之术上有独到之处,江东闻名,亦非全然虚妄。然仙术之说,过于飘渺。家师常言,术为末,道为本。导引可强身,变化乃戏法小技,用以怡情或阐释某些道理则可,若沉迷于此,舍本逐末,妄求长生飞升,则悖离大道远矣。小民随师,所学多在经典义理与基础养生,于那些仙术,仅略知皮毛,未曾深研,亦觉非求道之正途。”
他既未贬低师父以讨好,也明确划清了道与术的界限,表明自己更重根本义理,对神秘方术持理性态度,这恰恰符合刘辩对正道人士的期待。
刘辩未置可否,既未露出赞许之色,也未显失望之情。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唯有香炉中的青烟笔直上升,仿佛凝固了时间。
葛玄保持着恭敬的坐姿,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难免忐忑,不知自己这番竭尽全力的表现,能否入得天子的法眼。
然而,刘辩并未再向他发问,反而将视线转向了一旁的太常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家常:“太常卿以为,此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