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报信弟子被师尊一喝,稍微镇定些许,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左慈刚刚强压下去的不安再度飙升:“他们……他们的人把咱们精舍外面给围住了!虽然没有闯进来,但各处路口都有人把守,说是……说是奉王府令,确保师尊清净,以防闲杂人等滋扰。”
“围住了?”左慈的瞳孔微缩,脸色终于变了。
这哪里是确保清净,分明是监视和软禁的前兆!
朝廷的征召令前脚刚到,会稽王府后脚就派兵围了精舍,这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
“师尊,这……这可如何是好?”报信弟子看着左慈骤变的脸色,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其他闻讯赶来的弟子们也面露惧色,交头接耳,精舍内顿时弥漫开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慌气息。
左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方才还在盘算的跑路计划,在王府兵马围困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切实际。
会稽王这是要做什么?是奉了朝廷密旨直接拿人?还是自作主张,想抢在朝廷前面做点什么?
就在左慈心乱如麻,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下一刻就要被披枷带锁押走时,葛玄再次站了出来。
他比师父更快地冷静下来,迅速分析了形势。
“师尊莫慌!”葛玄提高声音,既是说给左慈听,也是说给周围惊慌的弟子们听,试图稳定人心,“会稽王乃贤王,行事必有章法。朝廷的征召诏令明发至此,乃是征召,并非缉拿。在朝廷未有进一步明令,尤其是未有定罪明文之前,会稽王绝无可能擅自对师尊动手!那不仅是违背朝廷法度,更会引发非议,会稽王不会如此不智。”
葛玄的话条理清晰,点出了关键:王府兵马围困,固然是施加压力,但也止步于围困和保护,这说明会稽王目前只是执行某种看管或确保师尊不离开的命令,而非直接抓捕,这中间尚有回旋余地。
他继续分析,声音沉稳:“王府此举,依弟子看,无非几种可能:其一,确是奉朝廷或天子密旨,确保师尊安稳,以免……以免师尊不告而别,让朝廷的征召令落了空,损了朝廷颜面。”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众人都听懂了,就是防止左慈跑路。
“其二,会稽王或许是想借此机会,向朝廷表明其恪尽职守、积极配合的态度。将师尊保护起来,平稳送至朝廷指定的地方,便是大功一件。”
“其三,”葛玄看了一眼面色依旧难看的左慈,压低了些声音,“或许王府也想借此机会,与师尊谈谈?毕竟师尊在江东名望颇高,与不少士族有旧。会稽王坐镇江东,或许也想了解师尊的打算,或者……通过师尊,了解朝廷此次整顿道门的深层意图,乃至未来江东的局势。”
葛玄的分析,像是一盆掺着冰块的冷水,让左慈从最初的恐慌中清醒过来。
是啊,会稽王围而不捕,说明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这围困,是警告,是限制,但也可能是一种另类的接触和谈判的开始。
左慈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看了看周围惶惑的弟子,又看了看沉稳的葛玄,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先乱了阵脚。
“玄儿所言有理。”左慈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对那报信弟子道,“去,请王府来使前厅叙话。态度要恭敬,就说老夫稍作整理,即刻出迎。其他人,各归各位,不得慌乱,不得喧哗!”
吩咐完毕,他转向葛玄,眼中带着一丝决断和依赖:“玄儿,你随为师一同去见。看来,这长安……是非去不可了。但如何去,带着什么筹码去,或许,得先过了会稽王这一关。”
“在下奉殿下之命前来,”使者进入精舍后不卑不亢地拱手,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眼下殿下不日即将启程,前往长安朝拜天子。恰逢朝廷征召先生之令抵达,殿下体恤先生,恐先生单独北上旅途劳顿,或有不便,故而特派在下前来,请先生随殿下一同前往长安。”
左慈心中“咯噔”一下,随会稽王一同上路?
这哪里是什么体恤,分明是亲自押解!将他和江东的宗室亲王捆绑在一起,沿途有王府卫队护送,他就算有通天的神通,也绝无可能中途脱身!
使者仿佛没看到左慈陡变的脸色,继续施加压力:“如今时间紧迫,殿下行期在即,朝拜天子乃国之大事,片刻耽误不得。若是因先生之故延误了行程,这责任……恐怕先生也承担不起。故而,还请先生这就随在下一同前往王府,即刻准备,与殿下汇合后,一同启程赴京。”
“坏了!”左慈心中惊呼,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最后通牒。
连拖延几日、稍作准备的余地都不给,直接就要把人带走!会稽王刘协这是铁了心要将他这个烫手山芋或者说功劳簿上的筹码,稳稳当当地亲自送到天子面前!
就在左慈心神俱震、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之际,他身旁的葛玄强忍着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拱手试图争取一丝喘息之机:“尊使,殿下厚意,我等感激不尽。只是师尊云游日久,精舍之中亦有些许典籍、丹药需收拾整理,以免遗失。可否容我等稍作收拾,半日……不,一个时辰便可?”
葛玄想的是,哪怕能拖延片刻,师徒二人也能私下商议几句,想想有无应对之策,或者至少让师父定定神。
然而,使者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王府的命令根本不留任何空子。
他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客气,却断然回绝:“先生不必费心,一路之上,一应车马、食宿、用度,皆由王府负责安排妥当,绝不会让左先生有丝毫短缺。些许身外之物,岂敢劳烦先生费神?殿下吩咐了,轻装简从,速速启程为要。”
这番话堵死了收拾行装的借口,暗示左慈师徒连多带点个人物品的自由都可能没有,完全是客随主便,或者说囚随押解。
葛玄还不死心,或者说,他本能地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困惑:“尊使之意……在下也需要陪同前往?”
他希望能将自己摘出来,至少留个人在外面,或许还能有些转圜余地。
使者的回答彻底粉碎了他的希望,也让左慈的脸色更加灰败。
使者看向葛玄,又扫了一眼厅内其他闻讯聚集过来、面带惶恐的弟子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意味:“左先生神通广大,名震江东,王府亦久仰其能。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为防左先生途中忽生雅兴,云游四方,致使殿下无法向朝廷复命……”
使者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锐利:“殿下有令,此间精舍之内,所有与左先生关系密切之门人、弟子、侍从,皆需陪同先生一同上路。如此,既可沿途侍奉先生,也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误会与麻烦。”
此言一出,不仅葛玄脸色彻底僵硬,厅内其他弟子更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这是连坐!
是把他们所有人都当成了控制左慈的人质和保险!
左慈的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会稽王刘协根本不信他那些神仙术法,或者说不关心。
刘协考虑的是政治任务,是确保万无一失地将朝廷点名要的人送到长安。
带上所有门人弟子,意味着:第一,你左慈若敢中途用法术逃跑,你的这些徒弟们就要替你承受朝廷的怒火;第二,即便你左慈真的跑了,会稽王手里还有你一大帮徒弟,可以向天子交差,甚至可以凭借这些人质继续追索你的下落;第三,彻底断绝左慈在江东的根基和影响力,将这一支可能不驯服的道门势力连根拔起,至少是核心部分完全控制起来。
葛玄之前的担忧,此刻以最彻底、最无情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师尊若跑,他们这些弟子一个都跑不了,全部要倒大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