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南郑城，天师府邸。
厅堂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也无法驱散弥漫在张氏核心族人眉宇间的阴霾。
家主张鲁端坐主位，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那是朝廷刚刚送达、由一队甲胄鲜明的军士亲自护送而来的征召令。
张鲁，字公祺，乃留侯张良十世孙。其祖张道陵于孝顺皇帝时期入蜀，于鹤鸣山创立五斗米教，以其独特的教义、严密的组织和治病救人的手段，在巴蜀汉中之地深深扎根。
传至张鲁，已历三世。
张鲁凭借祖、父积累的声望与基业，更进一步，百姓敬畏天师之威，往往更甚于远在洛阳的朝廷。
张氏一族早已从丰县迁出，在此地经营数代，根深蒂固。
然而，这看似牢固的基业，在中央朝廷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却显得脆弱。五斗米教影响力再大，终究局限于汉中及周边山区。
若逢朝廷衰微，自然可以割据自守，甚至图谋更多。
可如今的朝廷，在当今天子刘辩的掌控下，早已非先帝时期的颓势，经过十余年整顿，国力军威复振，对地方的控制力与日俱增。
青州伐山破庙的消息早已传来，其雷霆手段与惨烈结局，如同悬在所有类似势力头顶的剑。
此刻，这柄剑的锋芒，似乎已指向汉中。
“为之奈何？”张鲁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沙哑。他将征召令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族中骨干——弟弟张卫、几个儿子，以及几位重要的祭酒、治头大祭酒。
这封征召令，并非普通官府文书。
它由太尉签发，并由军队护送，其意味不言自明：朝廷给了你张鲁和五斗米教天大的面子，用的是征召而非缉拿。
但这份面子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威慑：你最好识相，乖乖应召。否则，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传递诏令的军使，而是执行剿灭不法任务的平叛大军了！
五斗米教在汉中或许能抵挡一时的地方郡兵，但面对朝廷真正调动的精锐，两面夹击之下，地利优势又能支撑多久？
一旦朝廷动手，那便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届时再想求饶，为时已晚。
张鲁话音刚落，其弟张卫便急切地开口，脸上写满了忧虑：“大哥！朝廷前脚刚在青州大肆伐山破庙，血洗道观，如今这征召令就送到我们汉中。谁知道这是不是鸿门宴？若是朝廷有意对我五斗米教动手，去了长安，那就是自投罗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谁也无法保证天子会不会借此机会，将各地道门首领一网打尽。
张卫的话引起了一些族人的低声附和，恐惧的情绪在蔓延。
这时，张鲁的长子张富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年轻，但思路更为清晰现实：“叔父所言虽有其理，但侄儿以为，若不奉诏，才是真正授人以柄，给了朝廷对我们伐山破庙的绝佳理由！”
他看向父亲，分析道：“汉中虽有秦岭、巴山天险，易守难攻。然而，朝廷若决心动手，绝非难事。南中镇南军，本为震慑南蛮所设，兵精粮足。只需一道诏令，便可提军北上，穿越米仓道或金牛道，直逼汉中腹地。同时，朝廷再令凉州驻军自祁山道或陈仓道南下，两面夹击，形成钳形攻势。届时，我教中人虽众，可能敌得过朝廷南北两支虎狼之师？不出旬月，恐汉中难保，我张氏基业，恐有灭顶之灾！”
张富的分析更加冷酷，却也更加贴近现实。
他指出了五斗米教最大的软肋，面对一个统一的、有强大军事实力的中央政权，任何局部的割据都难以持久，尤其是在朝廷已经明确展示过强硬手段之后。
听着弟弟与儿子的争论，看着族人脸上惶惑不定的神情，张鲁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厉声呵斥道：“够了！你们都在想些什么？！”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无奈：“朝廷的兵马还没开到汉中边界，朝廷的讨伐诏令还没下达，我们自己人倒先在这里盘算起叛乱、抵抗来了？是生怕我们张氏头上，不早早被扣上一顶谋反的罪名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语气依旧沉重：“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如今的天下！当今天子自登基以来，平内乱、抚四方、振朝纲、强兵马，其威望之盛，手段之厉，尔等莫非不知？青州道门，盘踞多年，一朝覆灭，可曾掀起半点像样的浪花？”
张鲁走到厅堂中央，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张角兄弟当年能掀起滔天巨浪，那是趁着先帝时朝政昏暗、天下疲敝、人心思变！如今呢？陛下坐镇长安，权柄在握，兵戈之利，溢于言表。此时此刻，谁敢轻言叛乱二字？又有几人，会愚蠢到追随我等，去对抗一个显然处于强势上升期的大汉朝廷？”
他顿了顿，说出最残酷的现实：“只怕我们这里刚有异动，朝廷一道悬赏叛逆的诏令发往各州郡，下一刻，就不知有多少人，会争先恐后地拿着我张鲁，拿着你们在座诸位的首级，去长安换取那世袭罔替的列侯之赏，乃至万亩良田！到那时，莫说祖宗的基业，就连张氏一门的血脉，恐怕都要断绝！”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原本还有些激愤或心存侥幸的族人彻底清醒过来，冷汗涔涔。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
朝廷的权威和力量，已经不容轻易挑战，对抗的代价很可能是彻底的毁灭。
就在张鲁因族中意见纷纭而心绪烦乱、权衡难断之际，一个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从内堂屏风后传来：“为今之计，唯有奉诏。”
话音落下，一位衣着素雅、容颜却颇为年轻，仪态从容的老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正是张鲁的母亲，卢氏。
她不仅精通养生之术，驻颜有方，更兼挟鬼道，在五斗米教中拥有极高声望，甚至在某些老一辈教众和核心祭酒心中，其威望与影响力，有时更在身为天师的儿子张鲁之上。
“母亲！”张鲁闻声立即起身，快步上前搀扶，厅内其他族人也纷纷恭敬行礼。
卢氏在主位旁坐定，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儿子脸上，缓缓开口：“我的意思很明白。而且是立刻、毫不迟疑、姿态恭顺地奉诏。不仅你要去，”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还要精心挑选几位真正精通我教经典义理、为人机敏、善于言辞辩说的祭酒，一同前往。”
她甚至给出了更出人意料的决定：“连带着我，也一起去长安。”
“母亲？”张鲁这次是真的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赞同。
他奉诏冒险也就罢了，怎能连年事已高、在教中地位尊崇的母亲也一同涉险？
这简直是倾巢而出，将汉中核心尽数置于长安那个未知的险地！
卢氏抬手，止住了儿子后面的话，她的眼神锐利而清醒，仿佛能穿透眼前的纷扰，直抵问题的核心。
“你以为我们这是去自投罗网吗？”卢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错了。我们这是去展示，去谈判，去为五斗米教，为我们张氏一族，争取一条活路，乃至未来的出路！”
她冷静地分析道：“既然是太尉府亲自签发的征召诏令，走的是朝廷正式的流程，那么至少在明面上，只要我们奉诏，朝廷就绝不会轻易对我们动手。这是朝廷法度的根基，是维系天下信用的规矩。即便是天子，只要他还想以天子之名统御四海，就不会轻易打破这个征召奉诏者无罪的明面规矩。否则，天下谁还敢信朝廷的诏令？这是我们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