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们连跑这个选项都被剥夺了——王府兵马就在外面,所有人都在监控之下。
左慈看着使者那平静无波却隐含威迫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脸色惨白、眼中充满绝望与依赖的弟子们,尤其是努力保持镇定但指尖已在微微颤抖的葛玄。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了。
对抗?
门外就是王府兵马。
拖延?
使者明言殿下行期在即,延误的责任他担不起。
独自承担?
对方明确要求所有人同行。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被时代巨轮碾压的悲哀涌上心头,什么神仙方术,什么逍遥自在,在真正的权力与秩序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身上那股仙风道骨的气韵消散殆尽,只剩下一个被迫屈从于现实的老人。
他抬起手,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葛玄,对着使者,用干涩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殿下……考虑周全,老夫……感激不尽。既然如此,便……便依殿下安排吧。只是仓促之间,恐弟子们言行无状,冲撞了殿下仪仗……”
“先生放心,”使者见左慈屈服,语气稍微缓和,“王府自有安排,定会确保诸位周全。时辰不早,还请先生及诸位高足,这就随在下动身吧。车马已在外面等候。”
左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认命的漠然。
他对着满厅惶惑不安的弟子们挥了挥手,声音疲惫:“都听见了?收拾……不必了,随为师……走吧。”
精舍之内一片死寂,唯有弟子们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声,江东名士左慈的逍遥岁月,在这一刻被王府兵马的阴影和朝廷无形的巨手彻底终结。
前往长安的官道上,车队逶迤。
这并非一支寻常的队伍,除了会稽王刘协的亲王仪仗和护卫兵马外,队伍中还夹杂着几辆略显简朴的马车,里面坐着的正是被邀请同行的左慈及其门人弟子。
沿途停歇时,左慈阴沉着脸下车透气,却意外地在另一处歇脚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同样一身道袍,面色也不甚好看的于吉。
两人目光相接,都是一愣,随即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相似的憋闷与晦气。
“你也来了?”左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满是同病相怜的苦涩。
他没想到于吉这位在江东根基颇深、信徒众多的同行,居然也乖乖地出现在了北上的队伍里。
于吉看到左慈,尤其是看到他身边明显有王府卫士陪同的情形,也是有些惊讶。
他打量了一下左慈那几乎算得上轻装简从的行头,以及那群垂头丧气的弟子,忍不住低声问道:“你……你不能跑吗?”
在于吉看来,左慈这家伙虽然名气大,但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游方术士,居无定所,产业不多,就几处用来落脚、讲学的精舍而已。
这样的光棍人物,朝廷的征召令一来,按理说卷起包袱钻进深山老林是最容易的选择,怎么会也被逮住了?
左慈闻言,脸上的苦涩更浓,他那只独眼瞥了于吉一下,没好气地反问道:“你不也没跑吗?”
于吉被噎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努力摆出一副顾全大局、深明大义的神态,声音也提高了些许,仿佛是说给旁边可能存在的耳目听:“我于吉乃是奉天子明诏,前往长安!如今朝廷有意规范天下道门,去芜存菁,此乃百年大计,关乎我道门正统前途。我于吉身为道门一份子,岂能在此时退缩不前,因私废公?自然是积极响应朝廷号召,前往献言建策,以正视听!”
他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俨然一副以道门兴衰为己任的领袖模样。
左慈听着于吉这番唱高调,脸上那点苦涩的笑容彻底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他仅剩的那只眼睛上下打量着于吉,发出两声短促的呵呵冷笑。
“行了,于老道,”左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嘲弄,“这儿又没外人,你跟我这儿演什么忠臣义士呢?咱们谁不知道谁啊?”
他凑近了些,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你那是奉诏前往吗?你那是跑不了!你跟汉中的张鲁一样,都是家大业大,坛观连着田产,田产养着徒众,徒众又连着地方上的关系网。你那一大摊子,目标太明显,根子扎得太深,朝廷想动你,随时可以伐山破庙,一抄一个准儿。你跑了,你的基业怎么办?你那些徒弟、信众、田产,不都成了朝廷砧板上的肉?你敢跑吗?”
左慈的话像刀子一样,剥开了于吉那层深明大义的伪装,露出底下同样被现实逼迫的狼狈。
于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左慈说得没错,他和张鲁这类有固定组织、有庞大资产和信众基础的道门,早已和所在地域的利益深度捆绑。
朝廷的征召令对他们而言,不仅是针对个人,更是针对其背后整个势力的一次试探或清算。
抗旨不遵,等于给了朝廷武力清除的完美借口,那损失可不是他个人逃亡能弥补的。
左慈看着于吉哑口无言的样子,心中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一些,但更多的是兔死狐悲的凄凉。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我呢?我左慈就是个耍把式、卖嘴皮子的游方散人。名声是有点,可除了这名气,还有什么?几处借住的精舍?一些慕名而来的临时信众?朝廷真要伐山破庙,到我那儿,估计连像样的山和庙都找不着,顶多算清理几个江湖骗子。朝廷处理我,也就是处理几个人,动静小,代价低。”
他自嘲地笑了笑,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无奈:“可你于老道不一样。你的道门,那是正儿八经的山,是庙,是有香火、有田产、有组织的。你前脚敢跑,朝廷后脚就敢把你的基业连根拔起,安上个聚众不法、抗旨潜逃的罪名,名正言顺地伐山破庙,既得了实利,又立了威。这笔账,你算得清,朝廷更算得清。”
于吉被左慈这番赤裸裸的分析说得彻底没了脾气,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正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和一丝被看穿的尴尬。。
“同是天涯沦落人……”于吉最终也卸下了伪装,苦笑一声,低声道,“罢了,罢了。到了长安,是福是祸,再看吧。只望天子……能给我道门一线生机。”
左慈没有再嘲笑他,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望着北方长安的方向,那只独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都还在吧?”膳食呈了上来,刘协并没有第一时间动筷,直接问向王府长史。
“都还在,没人跑。”长史恭敬答道。
“那就行,等下你再亲自过去看一遍,人跑了我可不好跟皇兄交代。”刘协这才放心动箸。
他没有打听朝廷这么做的理由,也没有拉拢这些道门人士的想法,只要将这些人带去长安,那他的工作就完成,皇兄那边也就有了交代,自然不会亲自出现在这些道人面前。
“唯。”长史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