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滋养或许让他外表未见老态，甚至更具威严，但内心深处那份无忧无虑早已被研磨殆尽。
他的笑容变得稀缺，变得需要场合和计算，变得……更像是脸上肌肉一种合乎礼仪的调动，而非心绪的自然流淌。
严肃，成了他最常佩戴的面具，这不仅仅是位高权重的象征，更是内心那根弦始终紧绷、无法真正放松的写照。
听到刘辩这番细致入微、直抵心扉的话，钟繇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那些被他埋藏在繁重公务之下、连自己都几乎无暇细品的感受，此刻被天子如此清晰地道破，一时间竟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随即，他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那笑容里带着被说破的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陛下还是陛下，慧眼如炬，一语中的。”钟繇拱手，这次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却也染上了岁月的痕迹，“臣那点微末心境，在陛下面前，真是无所遁形。太子府窗下的墨香茶韵，如今想来，恍如隔世了。”
“所以说啊，”刘辩的语气变得更为随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同病相怜的调侃，“咱们这都是天生的劳累命，享不了那内心清净的福。什么养生术听听便罢，真要指望那个，不如指望哪天天下无事，四海升平，你我或许还能偷闲半日，对坐品茶，那才是真养生。”
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早有安排：“等青州这边的事情捋顺了，尘埃落定，你也该动一动了。回长安去，担任京兆尹，长安毕竟是帝都，事情虽杂，但格局不同。到了那时，估计你就能比现在……稍微轻松一点。”
钟繇闻言，脸上的苦笑几乎要溢出来，他抬眼看向刘辩，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陛下您这可就不实在了”。
他在青州任或州牧，虽是一州长官，总揽全局，军政民事千头万绪，但毕竟天高皇帝远，自主权大，许多事务可以按自己的节奏和方式推进，心境上自有其开阔和从容之处。
可京兆尹是什么位置？
那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皇亲贵胄、公卿百官云集，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盯着，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直达天听，更兼政务极其繁剧细碎，需要应对的人际关系更是错综复杂。
去当京兆尹，怎么可能比在青州轻松一点？
“真的，”刘辩见他那副“您可别哄我”的表情，反而笑得更明显了，甚至还竖起手指，像模像样地保证道，“我向你保证，最起码，我不会额外给你压太多活儿。京兆尹该干的，你干好就行。”
钟繇心里更是无奈，陛下这话说的……“京兆尹该干的”本身就已经是海量的工作了！
维护帝都治安、管理庞大人口、确保物资供应、应付各类达官显贵的请托纠纷、执行朝廷各项新政首当其冲……哪一件是轻松的？
这保证，说了等于没说。
他看着天子眼中那难得一见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笑意，知道陛下并非全然玩笑，或许确有考量，但轻松是绝无可能了。
他最终只能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认命深深一揖：“臣……多谢陛下‘体恤’。陛下金口玉言，说‘轻松一点’，那臣到了长安，定要仔细体会这‘一点’究竟在何处。”
“哈哈哈！”刘辩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殿内回荡，驱散了些许沉凝的气氛。
钟繇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里少了年轻时的恣意，却多了份历经世事、彼此懂得的豁达与默契。
这一刻无关纯粹的君臣，更像是两个深知重任在肩、前路漫漫的同行者，在片刻的喘息间，用略显无奈的玩笑，互相慰藉，然后收拾心情，准备继续面对那无穷无尽的劳累命。
甘始接到天子再次召见的旨意时，心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得意与谨慎的暗流所取代。
“这才过了两三日……”他暗自思忖，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柔软的布料，“那位天子，竟如此迫不及待地再次召见？看来，前番的试探，确实戳中了最要紧之处。”
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在他保养得宜的唇角蔓延开，他几乎可以肯定，促使天子如此迅速回应的，绝非简单的兴趣，而是更深沉的、关乎生死根本的急迫。
前次在行宫殿内的觐见，虽然时间不长，但甘始那双善于察言观色的眼睛，已经将御座之上那位天子的状态看了个七七八八。
尽管刘辩极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与平静，但那过于清减的身形、眉宇间难以完全掩饰的倦色，这些都未能逃过甘始这类常年与健康、寿数打交道之人的观察。
传言非虚，这位挽大厦于将倾、重振汉室声威的英主，其身体这台承载着帝国最高权柄的机器，已然在多年的超负荷运转下，发出了不容忽视的磨损之声。
“面对危及生死的问题，常人尚且方寸大乱，汲汲营营于续命之术，何况是坐拥四海、手握至高权柄的天子？”甘始在前往行营的马车上，闭目养神，思绪却飞快转动。“越是拥有无边权力，便越是恐惧失去。长生不老，永掌权柄，这诱惑对帝王而言，远比金银珠玉、美色华屋更加致命。更何况……”
他想到刘辩这些年的作为，心中评估更增几分：“这位陛下，非是昏聩之君，他亲眼看着自己将大汉从泥潭中拉出，一步步走向中兴，这份功业，这份掌控感，岂甘心只享受短短数十载？就算不为己身享乐，为了这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江山，为了他心中的宏图伟业，他也必然渴求更长的岁月，来确保一切不会人亡政息。”
想到这里，甘始内心的把握从七分涨到了九分。
他见识过太多人了，从地方豪绅到州郡长官，甚至偶有接触过的朝中公卿，无论起初对他这套说辞如何嗤之以鼻、视为怪力乱神，最终多半都会在某个时刻，或是自己病痛缠身时，或是至亲蒙难时，或是感到命运无常、权力或将不保时，悄然转变态度。
人只要有所求，有恐惧，便有缝隙可钻，天子也是人，甚至因为其位置，所求更多，恐惧更深。
“那些高门大户的家主，起初何尝不是矜持怀疑？”甘始笑容更添几分深沉，“可当他们发现自己精心调养依旧精力不济，发现自己用尽手段仍难挽家族颓势，发现生死之事非权势钱财所能左右时，我的养生术、导引法，乃至一些似是而非的预言和指点，便成了他们紧紧抓住的稻草。即便半信半疑，也总愿意予我礼遇、赠我资财，以求万一之效，或求个心安。”
况且，当今朝堂，儒家之势，何其煊赫？
经学传家，门生故吏遍天下，清议臧否，甚至能左右朝局风向。历代天子，英明者如孝武、光武，又何尝真正全然放心？
独尊儒术，乃是用之；扶持外戚、宦官，乃至方外之术、民间信仰，未尝不是一种制衡之道。
需知儒家能有今日，亦是当年帝王选择扶持的结果。
昔日黄老之学何等风光？文景之治，以黄老为圭臬，然孝武皇帝一纸诏令，推崇儒术，黄老便不得不退出庙堂，蛰伏民间。
“天子需要平衡，需要让那些读圣贤书的士大夫知道，皇权的恩宠与支持，并非他们独享。我等方士，乃至民间道门，若能善加引导，未必不能成为陛下手中，另一枚制衡儒门的棋子。”甘始眼中精光闪烁，这是他更大的野望，不仅仅是个人的富贵荣宠，更是为自己所代表的这一支道门势力，谋求一个合法的、甚至被官方认可的上升通道。
若能得到天子些许青睐，哪怕只是作为养生顾问被留在身边，其象征意义和实际影响力，都将不可估量。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微微颠簸，甘始收敛心神，将纷繁的思绪压回心底。
他知道这第二次觐见不同于初次的试探与献宝，天子必然会有更具体、更深入，甚至可能更尖锐的询问。
他需要准备好更详尽的道理，更巧妙的展示，或许还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再次暗示自己与背后道门力量所能带来的、超越个人养生的价值。
“只要他有所求……”甘始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与姿态，使之更符合得道高人的从容淡泊，“我便有机会，天子与豪强，在怕死和想一直掌权这件事上，并无本质不同。”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悲天悯人、超然物外的神情，等待着马车停下，踏入那座可能改变他，乃至改变青州道门命运的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