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甘始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刘辩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副沉思的表情。
钟繇适时上前,低声道:“陛下,此人所言,七分真里掺着三分假,更藏了十二分的心机。看似恭顺,实则处处为自己、为其所属之道门留有余地,甚至暗含投效之意,欲借朝廷之力。”
刘辩微微颔首:“朕知道。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做朝廷与青州道门之间的桥梁,甚至想做那个被朝廷扶持的正道代表。”他冷笑一声,“不过,他透露的信息,也有价值。至少证实了青州道门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且有经济活动和地方勾连,所谓的正道与邪道,界限也未必如他说的那么分明。”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人?”钟繇问道。
刘辩收回望向殿外的目光,指尖在紫檀木的案沿轻轻一叩:“不急,且让他再自在两日。过两日,再召他过来一趟。”他顿了顿,补充道,“派人盯着他,在临淄城内的一举一动,接触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都要留心。别让他察觉,也别让他跑了。”
动用天子卫队直接盯梢一个方士,显然小题大做且容易打草惊蛇,此事自然落在地方官府肩上。
钟繇心领神会:“臣明白,稍后便安排可靠之人去办,绝不会惊动他。”
公事交代完毕,钟繇脸上却仍残留着一丝忧虑,他迟疑片刻,还是拱手劝谏道:“陛下,那甘始所献养生导引之术,纵使其人巧舌如簧,所述效果或许有几分民间验证,然终究是方外之术,未经验明,且涉及吐纳房中之秘。为陛下龙体圣虑计,还望……慎重处之,不必过于挂怀。”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那玩意儿不靠谱,陛下您看看就算了,千万别真去练。
刘辩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对长生的渴求,也没有对奇术的好奇,只有一种洞悉本质后的疏离与无所谓。
“练了也没用的东西,何须慎重?”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确信。
“啊?”钟繇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不禁抬眼看向刘辩。
他原以为,陛下虽不至于立刻沉迷,但亲眼见到甘始那年迈如少年的实例,加之陛下自身近年来确实饱受病痛耗损之苦,形销骨立之态令人忧心,总该对此类养生之术产生些许兴趣,至少是“宁可信其有”的试探之心。
换做是任何人,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挣扎,对于健康活下去的渴望都会达到顶峰,哪怕过去再嗤之以鼻,此刻也难免心动。
钟繇自己都暗自思量过,若易地而处,恐怕也难以全然抗拒这等诱惑。
刘辩将钟繇的惊讶看在眼里,却并未解释自己为何不似常人般动心,反而抛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元常,你以为天下养生术,不论名目如何花哨,流派如何繁多,其最根本的内核是什么?”
钟繇一怔,思索道:“或在于调和阴阳,导引气血,顺应自然……”
刘辩轻轻摇头,打断了他:“那些都是皮毛,是方法,其最根本的内里,其实只有一个——内心清净,无忧无虑,少思少虑。”
他罕见地在与钟繇这般近臣私下对话时,用上了代表绝对权威的自称,朕。
“一个人,若能吃得香,睡得稳,每日无甚烦忧挂碍,心境平和舒畅,身体气血自然和顺,百病难侵。这便是最上乘的养生。甘始那些吐纳导引、房中调和,不过是辅助达成此等心境、调理些许细节的术罢了,并非根本。”
刘辩话锋一转:“可是,钟卿你觉得我自掌权以来,何曾有过一日内心真正清净?何曾有过一刻无忧无虑?”
钟繇哑然。
是啊,陛下少年登基,历经动荡,挽狂澜于既倒,这些年革新吏治、推行度田、抑制豪强、整顿军备、平衡各方……哪一件不是耗费心神、如履薄冰?
每日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博弈,后宫内微妙难言的平衡,还有那放眼天下亟待解决的积弊与潜在危机,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这位帝王的心力。
真正的内心清净?
对皇帝而言,那几乎是奢侈到不可能存在的状态。
皇帝的养生,从来就不在那些吐纳之术上。
皇帝的养生靠的是权力,无边无际、掌控一切的权力。
只有当权力牢牢在握,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塑造这个帝国,能够将烦心事一件件解决,能够看到江山稳固、政令畅通时,内心才能获得片刻的快意与满足。
这种由绝对权力带来的精神愉悦与掌控感,或许才是维系皇帝这具被政务不断榨取的身心,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有效的养生药。
然而,对于刘辩而言,于眼下的大汉而言,远未到可以凭借权力快意养生的时候,每日睁眼,便是无数亟待处理的难题,是如何让这个庞大的帝国变得更好、更强的思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刘辩……高兴不起来,也清净不了。
“我这身体,能支撑至今,”刘辩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一靠父母所赐的天生禀赋,底子还算厚实;二靠这些年无论寒暑,从未真正间断过的锻炼,强健筋骨。若非这两样,恐怕早已被这如山似海的政务,彻底压垮了。”提及去年的那场大病,语气更是淡漠,“之前那次险死还生,也不过是劳累日积月累,终于突破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罢了。”
皇帝这个位置,真的是一个需要天赋的职业。
不仅仅是洞察人心、权衡大势的政治天赋,同样需要一副能经得起无尽熬炼的、强大的身体天赋,二者缺一不可。
譬如孝和皇帝,政治天赋何其出众?少年英断,扫除权戚,励精图治,方有永元之隆。
可是他没有一副足以匹配其政治抱负的强健体魄,二十余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却已被那无穷无尽的政务熬干了心血,中道崩殂。
留下了盛世之名,却也留下了太多未来得及解决的积弊,未能真正廓清朝局,夯实根基。
那些未被解决的积弊,年深日久,辗转发酵,便成了刘辩如今接手的大汉,成了刘辩每日必须面对的难题。
前人之失,后人承其重,刘辩又岂能寄望于区区方士之术?
“你这些年,不也是如此?想想你在太子府做左庶子那些年,心里哪搁得住这许多事?我有时路过,隔窗看见,都觉得那光阴慢得让人嫉妒——偷得浮生半日闲,大抵便是那般光景了。”刘辩接着说道,语气不像君臣对答,倒似老友闲谈。
钟繇随着刘辩的话语,眼前仿佛也浮现出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虽位不过东宫属官,前途未卜,膝下尚无子嗣牵绊,公务之暇,最大的乐事便是闭门谢客,净手焚香,于窗下案前,对着前人碑帖,一笔一划,沉心静气地练字。
心思清明,偶有烦忧也如云烟过眼,能迅速沉入笔墨的世界里,看着笔下墨迹氤氲,心神便得到了最好的安顿。
练完字,泡一盏清茶,看庭前花开花落,那份由内而外的松弛与愉悦,是实实在在的。
可现在呢?
孩子渐长,家族责任;官职愈重,国务如山。
青州牧的权柄固然令人敬畏,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无休止的文书、筹划、博弈、平衡。每日睁开眼,便有无数待决之事涌入脑海,闭上眼,思绪也难得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