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滨海,烟波浩渺,自齐地时便流传着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的传说,引得无数帝王方士心驰神往。
求仙问道之风在此地经年不衰,衍化为根深蒂固的民间信仰与组织化的道门势力。
他们或栖身山林,或混迹市井,传播教义,吸纳信众,甚至干预地方事务,逐渐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社会力量。
然而刘辩尚未主动出手,道门那边似乎已经嗅到了什么。
“陛下,宫外有一方士,自称甘始,言有秘宝进献,恳请面圣。”一名近侍悄然入内,低声禀报。
钟繇等人皆抬眼看向天子,刘辩面色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这才抬眼看向一直随侍在侧、对青州人物风情颇为了解的钟繇。
“这个甘始,是何许人也?”刘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钟繇略一沉吟,拱手答道:“回陛下,此人乃是近年来在青、徐乃至中原一带颇有名声的方士。据说极善容成御妇人术与行气导引之法。”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相传其虽年岁已长,但借助这些方术,面容体态保养得犹如少年,加之其能言善辩,常以长生、养生之说招揽信众,在各州郡的富户乃至部分官吏中,皆有不俗声望,信奉追随者甚众。”
“容成御妇人术”……刘辩心中明了,这不过是房中养身术的一种雅称罢了。
宫中这类典籍汗牛充栋,五花八门,作用或许有些调理之效,姿势更是花样百出,但他身为天子,国事繁重,于此道并未沉迷深研。
至于行气导引,则是更古老的吐纳练气之法,被视为后世修仙问道的源头之一,这些方术本身或许带有一定的养生或心理慰藉功能,但一旦与庞大的信众组织、神秘主义的教义以及可能的经济、政治诉求结合,其性质就变得复杂而危险。
“呵。”刘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看来这是有人盯上他了,或者说他这位天子的到来,已经引起了青州地界上某些地头蛇的密切关注。
这甘始,要么是道门推出来投石问路的棋子,要么是其个人野心膨胀,想借进献之名,攀附天子,获取远超地方的巨大利益。
作为统御四海的大汉天子,天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多少人心怀各种目的想要接近他。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不被人惦记,那才是怪事。
只不过甘始此刻的出现,时机颇为微妙。
这至少说明,青州的道门势力并非懵然无知,也绝非铁板一块任人拿捏,他们有所动作了,无论是试探、示好,还是别有图谋。
“既然如此,”刘辩的手指在光滑的案几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就让这个方士进来吧,朕倒想看看,他能献上何等秘宝。”
既然对方已经主动找上门来,避而不见反而不好,无论如何,总需当面见过,才能窥其虚实,辨其意图。
尤其是在他即将着手处理青州道门问题的这个关键节点,一位在道门中信众颇广的名人主动求见,这未尝不是一个契机——一个近距离观察、摸底,甚至可能分化利用的契机。
“唯。”近侍领命,躬身退下传旨。
殿内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个插曲而变得有些微妙,钟繇捋了捋胡须,眼神中带着思索。
刘辩则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只是等待一个寻常的觐见者。
但熟悉他的人,如钟繇,却能从他微微眯起的眼眸和放松却并不散漫的姿态中,察觉到一丝属于猎人的专注。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名叫甘始的方士,带着他的秘宝和背后的目的,踏入这座行宫,走入他预设的审视之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面传来通报声,紧接着,一名内侍引着一人步入行营里。
来人果然如钟繇所言,看面容似乎只有三十许人,皮肤光洁,眼神清亮,头发乌黑,穿着一身素净却不失雅致的青色道袍,步履轻盈,颇有几分出尘之态。
“小民甘始,拜见陛下。”甘始躬身行礼。
刘辩高坐于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打量着下首的方士。
过了片刻,刘辩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免礼,平身。”
“谢陛下。”甘始依言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谦卑地落在面前不远,等待着天子的问询。
“听说你有秘宝进献?”刘辩开门见山。
甘始精神微微一振,知道机会来了。
他稍稍抬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谦逊与自信的神情:“回陛下,正是。小民不才,于师门所学之中,于行气导引、调和阴阳、固本培元之道,略有所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恳切,带着一种诱人的韵律,“陛下日理万机,为天下苍生操劳,实乃耗尽心神精元之举。长此以往,纵是真龙之体,亦难免为凡尘琐务所累。小民所习之术,非为诡怪,实乃上古真人遗泽,旨在通过特定的呼吸吐纳、肢体导引,乃至……房中调和之法,引导天地清灵之气入体,驱逐脏腑浊废,使气血周流无碍,阴阳重归平衡。久而久之,非但可祛病强身,更能令人精神健旺,思虑清明,减缓衰老之象。”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刘辩的脸色,见天子并无不悦打断之意,便继续深入,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话题:“陛下,天地有寿,而人欲求长生久视,此乃生灵本性,帝王亦不例外。然长生非凭空妄想,亦非金石剧毒可致。我道门先贤以为,人之寿命,天定其半,人谋其半。所谓人谋,便在这日常养慎之中。”
他引经据典,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飘渺:“《道德》有云:‘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庄子》亦言:‘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皆指明了路径。小民之法,便是这深根固柢、吐故纳新的切实法门。若能持之以恒,辅以清净心境、合宜饮食,虽不敢妄言立地飞升,但延年益寿,葆青春之容、强健之体,乃至窥见更悠长的生命之妙,却并非虚妄。”
他再次躬身,姿态极低,言辞却极具煽动性:“陛下乃天下之主,若能以圣体亲自验证此养生大道之效,不仅于陛下自身有无量裨益,更可为我大汉天下垂范,引领臣民注重养生,强健国人体魄,此亦是不世之功啊!小民愿倾囊相授,悉心指导,只盼能助陛下龙体永固,寿与天齐!”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将个人养生之术直接与帝王健康、国家示范、乃至长生梦想捆绑在一起,可谓直击许多帝王内心最深处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