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既没有表现出热衷,也没有显露出嗤之以鼻。他只是静静地看了甘始一会儿,方才淡淡开口:“长生久视……朕读史书,见秦皇汉武,皆雄才大略,亦为此道所惑,广求方士,耗费巨万,最终又如何?”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历史的重量,让甘始心头一紧。
甘始连忙道:“陛下明鉴!彼时所求,多涉海外仙山、不死药等虚妄外物,或滥用金石猛药,自然徒劳无功,反受其害。小民所言,乃是由内而外,激发人体自身潜能的正道养生之法,循序渐进,绝非急功近利、损害龙体的虎狼之术。且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自有分辨,岂是前代君王可比?”
刘辩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这导引之术,修习者众否?于百姓可有实益?”
甘始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回陛下,确有慕名而来者随小民修习基础吐纳导引,多言习后身轻体健,少病少痛。然高深调和之法,非心性纯净、条件适宜者不能轻授。若陛下允准,小民愿先献上一套简易可行的导引图谱及呼吸口诀,陛下可令太医署辨识,或择稳妥之人先行尝试,观其效果,再定行止。”
他以退为进,既展示了效果,又表明了谨慎,还把皮球踢回给太医署,显得坦荡而务实。
刘辩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片刻后,道:“既然如此,你便将那简易的导引图谱与口诀录下,呈送太医令。至于其他……”他目光深邃地看向甘始,“朕确对养生之理有些兴趣。不过,朕更想知道,你道门于这青州之地,如何导人向善,又如何看待朝廷律令、国家法度?”
话题,悄然从个人养生长生,转向了道门组织与世俗秩序。
甘始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校,或许这才开始,恭敬垂首:
“陛下垂问,小民谨以所知禀告。我道门源出黄老,崇尚清静无为、自然和谐。导人向善,首重修身养性,去贪嗔痴,存慈悲念。在青州之地,信众集会,多宣讲《道德》真义,劝人孝敬父母、和睦乡里、爱惜物命、不妄争斗。逢灾年,有些坛观亦会施粥赠药,此皆导人向善之实务。”他将道门的形象描绘得如同温顺的绵羊,专注于个人修养与民间互助。
“至于朝廷律令、国家法度,”甘始语气加重,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以示强调,“小民以为,此乃维系天下秩序之纲常,犹如人身之骨骼经络,不可或缺!道门虽求超脱,然亦在红尘之中,焉能不受王化?”
“我辈教义中亦有忠君爱国之训导,信众皆为大汉子民,自当恪守陛下钦定之律法,完粮纳税,安分守己。道门活动,亦当在朝廷法度准许之内,若有宵小借道门之名行不法之事,不仅国法难容,亦是我道门之耻,必当清理门户!”
他回答得可谓滴水不漏,既强调了道门的无害与有益,又鲜明地表达了服从朝廷的立场,甚至主动划清与不法行为的界限。
他说的还真不是假话,就是太平道和黄巾,那里面也有大量的忠君爱国内容,如果不是黄巾起事,朝廷甚至还会继续支持太平道的发展。
刘辩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木纹上摩挲,甘始的回答堪称标准,甚至可以说是他期望听到的那种正答案。
但过于正确,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并未就此深究,反而顺着对方的话,抛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敏感的问题:
“哦?导人向善,安分守己……朕闻青州有些道门坛观,信众云集,香火鼎盛,甚至自发修缮道路,调解乡邻纠纷,颇有声望。不知这些坛观日常用度、修缮花费,以及你们这些师长的生计,从何而来?可是信众自愿供奉?”
这个问题触及了道门的经济基础和组织实力,甘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从容答道:
“陛下明察秋毫,信众供奉,确是主要来源。然皆是出于虔诚之心,自愿布施些许钱粮、布帛,或出力助工,并无定例强征。所得之物,除维持坛观日常香火、维护建筑外,若有盈余,多用于前述善举,或储备以备荒年。”
“至于如小民这般云游四方、传道解惑之人,或有信众感念指点,赠予些微盘缠衣食,亦是随缘,不敢多取。我辈修道之人,所求在道不在财,清茶淡饭,足矣。”
他将道门的经济活动描述得极其清贫、自愿且透明,完全是一副不慕荣利、服务信众的形象。
刘辩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并未质疑甘始的说法,反而点了点头,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若真如你所言,导人向善,安守本分,自给自足,倒也是地方之福。”
甘始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应对取得了天子的初步认可。
然而,刘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放松的心弦再次绷紧。
“不过,”刘辩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视甘始,“朕亦听闻,民间有言,太平道余孽未清,或借他门之名潜伏;亦有些许方士,以长生、符水为名,敛财惑众,甚至妄言灾异,扰乱民心。你游历四方,见识广博,可知青州之地,此类情形……多否?”
这不再是询问道门的自我陈述,而是直接点出了朝廷最警惕的几种情况:前朝叛逆余毒、经济欺诈、妖言惑众。
甘始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他知道这是关键,回答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可能还会引来灾祸。
他必须竭力撇清关系,同时又要显得自己了解情况,有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副痛心疾首又凛然正气的表情:“陛下!此等行径,实为我道门之大害,亦是朝廷之心腹隐忧!小民确有所闻,每每思之,深恶痛绝!”
“太平道逆乱,祸国殃民,其核心党羽虽已伏法,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难免有零星余孽或受其蛊惑未深者流散,或隐姓埋名,或改头换面。此辈如阴沟鼠蚁,最是可恶!至于借养生、符咒敛财,乃至装神弄鬼、妄测天机以惑乱人心者,各地皆有,非独青州。彼辈往往假托古仙之名,行欺诈之实,不仅骗取钱财,更可能贻误病情,甚至聚众滋事。我正道之士,亦常与之辩驳,然其往往隐匿乡野,或与地方豪猾有所勾连,难以根除。”
他将问题推给了余孽和败类,并暗示了地方势力的复杂性,既回答了问题,又为自己和正道道门开脱,还隐约点出了清理的难度。
刘辩听着,不置可否,只是追问了一句:“以你之见,若朝廷欲肃清此类害群之马,整饬道门风气,使其真正导人向善,不触律法,该当如何?”
甘始心跳如鼓,意识到这可能不仅仅是闲谈,而是天子在征询意见,或者说,是在观察他的立场和智慧。
他谨慎地答道:“陛下,小民浅见,以为可双管齐下。其一,朝廷明发诏令,申明正道,严令禁止妄言灾异、符水治病、非法聚敛等行径,并鼓励百姓举报。其二,或可甄选一些如小民这般深知其中门道、且心向朝廷的正道之士,协助官府辨识真伪,劝导信众。毕竟,道门内部之事,有时外间难以尽察。若能导之以正,化之以渐,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他提出了以道治道的思路,隐隐将自己放在了可被朝廷利用、甚至可能成为合作者的位置上。
刘辩深深看了甘始一眼,良久,才缓缓道:“你的话,朕记下了,导引图谱之事,尽快呈送太医令。你且退下吧,临淄之地,你可暂居,但需安分,若有发现你方才所言那等不法情事,需及时报与有司,不得隐瞒。”
“小民谨遵圣谕!定当洁身自好,并为朝廷耳目!”甘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
想要第一天就能取得天子信任,就是再厉害的说客也不可能,如果一个陌生人都能轻易引导天子的意志,那熟悉天子的人岂不是就能把天子当成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