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他们隐约触碰到的真相,此刻被天子以如此清晰、如此宏大的视角揭示出来,那层白沙被猛然掀开,露出其下狰狞而严峻的现实。
“那么,”刘辩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撼中拉回,抛出了最终、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朝廷应该做些什么?朝廷要怎么做,才能改善,乃至扭转这种情况?”
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沉的思考,消化着天子揭示的庞大图景。
打压豪强兼并、保障小农,这些传统思路似乎都未能触及土地价格虚高吞噬社会财富、侵蚀朝廷根基这一核心矛盾。
荀攸脑中灵光再闪,结合天子之前所有铺垫,一个大胆的、直指核心的策略在他心中成型。
他不再犹豫,霍然抬头,拱手朗声,声音在寂静的侧厅中格外清晰:“臣以为,朝廷……须打压地价!”
“打压地价”四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让在场所有人浑身一震,随即眼中爆发出恍然明悟的光芒!
原来如此!
天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土地收益算到社会财富,最终指向的,竟然是这个看似简单、却足以撼动数百年经济根基的方略!
“不错!”刘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那是对智者理解自己意图的赞许,“正是要打压地价!不仅要压制灾荒时期的非正常低价收购,更要从根本上扭转数百年来土地作为终极财富象征、价格虚高、严重脱离其实际农业生产回报率的畸形状态!”
刘辩环视众人,抛出了更具体、也更棘手的问题:“那么,如何打压?难道要靠朝廷一纸诏令,强行规定冀州田地,亩价不得超过多少文吗?此法……能真正起到作用吗?”
他的语气并非质疑,在座诸人略一思索,便纷纷暗自摇头。
朝廷的权威固然至高无上,刘辩的个人威望也足以震慑四海,但市场的力量,尤其是涉及到土地这种最根本资产的价格形成,有其强大的内生逻辑和规避监管的韧性。
强行制定官方限价,只会催生两种结果:一是明面上交易绝迹,但地下黑市会异常活跃,交易价格可能因风险加成和管制稀缺,反而比现行市价更高,且完全脱离监管,朝廷连交易本身都无法掌握。
二是催生权力寻租的腐败温床。官吏手握核定交易价格是否符合官价的大权,必然会有人上下其手,与豪强勾结,表面以官价交易,暗中补偿差价,甚至逼迫真正急需卖地的小农,不得不以远低于官价出手,而中间的利益差额,则被胥吏与豪强瓜分。
届时,打压地价的善政,极可能演变成害民更甚的恶政!
小民未得其利,先受其害;豪强与贪官则找到了新的盘剥渠道。
这种结局,绝非刘辩所愿。
“不可能的,”刘辩自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语气斩钉截铁,“朝廷也做不到以简单粗暴的行政命令,去真正扭曲、压制一个涉及千家万户根本利益的市场价格。即便朕强行下诏,最终也只会事与愿违,甚至滋生更多弊端。”
理想虽好,但必须扎根于现实土壤。
“那么,朝廷能做什么?”刘辩将问题拉回可行的轨道,“朝廷能做的,一是迁移大户,分散其地权集中度,削弱其在特定区域对土地市场的垄断和影响力。朕此番巡视河北,本就有考察、推动此事之意图,本来朕只有这一个想法,但是如今既然有人提到了田税的问题,那朕也就将第二条讲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加重:“这第二条便是严格执行、分文不减地征收田税!既然有人提到了第二件事,甚至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少,那朕今日便在此,重申、并再次坚定此策——田税,绝无减免可能!哪怕……”
“哪怕真的会有小民,因为无力缴纳这每亩十钱的税赋而被迫卖地,哪怕这些人真的会因此破产、流离失所,这田税,也必须、而且只能,按照律法,一文不少地征收下去!”这番话,如同冰锥刺入胸膛,让在座几人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以及一种沉重的悲哀。
他们听出了天子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分量,也感受到了那份隐藏在决断背后深沉的无奈与痛苦。
有些政策从长远看,或许能惠及大多数人,甚至最终能创造一个更公平、更有活力的环境。
但在推行过程中,在到达那个理想彼岸之前,总会有一部分人,因为种种原因成为短暂的、甚至可能是永久的代价,他们或许等不到政策红利显现的那一天,便已在中途沉没。
刘辩知道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每亩十钱的田税,在风调雨顺时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在连续三年大旱、家徒四壁的绝境下,就可能成为压垮一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迫使主人含泪卖掉祖传的土地,踏上未知的流亡路。
他会为这些个体的悲剧而哀恸,会因治下子民的苦难而悲愤。
但是,他更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方向。
减免田税,短期内看似仁慈,能缓解部分小农压力,但从长远和整体看,却会产生一系列灾难性后果:它会破坏税制的严肃性和公平性,助长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投机心理;它会严重削弱朝廷的赈灾能力和后续调控经济的资源。
更重要的是,它会向那些囤积土地、待价而沽的豪强释放一个错误且危险的信号——朝廷在压力下会退让,土地作为免税资产或低税资产的诱惑力将更大,反而可能刺激他们在灾年更疯狂地兼并,最终受损的将是更多的小农和朝廷的统治根基。
两害相权取其轻,在“部分小农可能因坚持征税而加速破产”与“税制崩溃、朝廷失能、豪强坐大、最终导致更大范围、更深层次的社会崩溃”之间,刘辩必须,也只能选择前者。
这是帝王的冷酷,也是他对天下更大范围子民的责任。
刘辩承认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没办法让大汉的每一个百姓都不掉队,即便天下局势已经安稳,但是还是会有百姓路倒,这些人不会出现在朝廷的奏报里,但是会在大汉的疆域里不断发生。
他会为路上的流民而痛,为倒下的亡者而悲,但他看清了通往未来的方向,便会披荆斩棘,踏着必要的牺牲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在没有解救所有人的的实力之前,刘辩选择保护更多的那群人,因小失大、以小制大的事情不能发生,不然这个小便会不断地缩小范围,现在是破产小农,未来是地方富户,将来是豪强大族。
朝廷的底线在一次次情有可原的让步中不断后撤,政策的刚性被各种特殊情况和局部压力侵蚀得千疮百孔。
强势集团总会找到理由将自己包装成需要保护的弱势,进而要求特权或豁免。
当规则不再普适,当法度因人而异,那么谁拳头大、谁声音响、谁更会哭闹,谁就能获得利益。
如此不断地切割、不断地牺牲所谓的大,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是法纪废弛,纲常紊乱,强弱易位,公器私用!是朝廷威信扫地,政令不出长安!是豪强愈强,贫者愈贫,中间阶层不断被吞噬!
届时,天下自然是怨声载道,苦不堪言,离心离德!待到矛盾积重难返,骤然爆发之时,便是……国将不国,天下倾覆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