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出了天子话语中那冰冷的质疑与不满,中山郡守身体微微发抖,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刘辩不再逼问他,转而看向其他郡守,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还有多少人,与他有一样的想法?觉得田税……也该免,或者可以酌情减免?”
无人敢应答。
刘辩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惶恐、或沉思、或不安的面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宣布:“田税不可能减免。这一点朕今日可以明确告知诸卿,尔等回去,亦可明确告知冀州所有百姓、所有田主——无论贫富!田税,依旧是一亩地十钱,名下有多少登记在册的田地,就按此数缴纳多少田税。此乃国本,断无更改!”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觉得交不起?那好办。朝廷从未禁止土地买卖,我大汉律法,四百年皆承认并保护土地私有权及其转移。既然无力承担田税,那就将土地转让出去!卖给那些交得起税的人!只要田籍上不再有你的名字,朝廷自然不会向无田者征收田税!”
这番话如同惊雷,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
刘辩彻底打破了某些人幻想中朝廷应因灾普遍免税的期待,也撕开了一些人试图利用灾情浑水摸鱼、为某些群体争取免税优惠的伪装。
“普通百姓或因困顿不得已变卖田产,”刘辩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难道那些富家大户,就只许买进,不许卖出?这是哪家的规矩?是我大汉的律法纲纪吗?”
他环视众人,最后沉声道:“朝廷的度田新策,旨在厘清田亩,均平赋税,并非要剥夺谁的土地。土地在谁名下,税就由谁承担,天经地义。交不起就处置田地;交得起就依法纳税。”
“此乃公平之道,亦是朝廷在此大灾之年,维系国家运转、保障赈灾之力的根基所在!望诸卿深体朕意,勿作他想,更勿被某些人之私心杂念所惑,当好生向百姓阐明此理,严格依律征税,同时务必确保朝廷赈济落到实处,真正救济那些失去土地、无以为生的赤贫之民。天灾虽酷,朝廷法度与仁政,不可偏废!”
刘辩的话语压在每一位郡守的心头,也定下了此次抗旱救灾中不容动摇的财政基调。
大会议结束,与会官吏也都起身离开,留下的几位,才是真正决定冀州应对旱灾与执行朝廷意志的核心,冀州行尚书台的几人,州牧、州丞、州刺史以及副手。
来到侧厅,刘辩示意众人不必拘礼,各自在铺设的席榻上落座。
相较于方才大殿上的威严肃穆,此刻的刘辩姿态显得随意许多,斜倚在靠枕上,语气平和,仿佛只是老友闲谈:“方才殿上所言,诸卿皆已亲闻,朕便不再重复。此刻唤诸位过来,是想听听诸卿之见。”
他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依旧是那副闲适的口吻:“中山郡守今日之言,诸卿以为,其背后缘由何在?我冀州州府在这等舆情或暗流之中,又扮演了何等角色?如今州府自身对此事究竟持何态度?”
虽然天子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畅谈的笑意,但在座的几位两千石大员,心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们与那些郡守不同,他们是冀州最高行政机构的核心,直接对朝廷和天子负责。
刘辩此刻越是显得没有威仪,那看似随和的笑容背后,所蕴含的审视与掂量便越是深沉。
那道无形的、区分臣子与可信托之股肱的界限,清晰地横亘在御座与坐席之间。
“今日并无外臣,诸卿但抒己见,言者无罪。”刘辩放下汤碗,笑容和煦,“朕也想真切了解一下,州府究竟是如何思量冀州现状的。朝廷虽有定策,但具体施行,终究要依托尔等这冀州州府,多听听本地的意见,总归是好的。”
荀攸垂眸静坐,心中念头飞转。天子方才在大殿上,对中山郡守看似只是言语敲打,并未当场罢黜问罪,这符合陛下惯常的作风——重视证据与程序,不因一言而轻易动辄严惩。
但此刻私下召见州府核心,直接抛出这三个尖锐问题,其意图已昭然若揭:陛下要的不仅是表面的服从,更是州府彻底的理解、坚定的立场和高效的执行。
他要州府主动剖析问题根源,明确自身责任,并拿出切实的应对方案。
回答若不能令陛下满意,不能展现出足以驾驭复杂局面、贯彻朝廷意志的能力与决心,那么眼前这几人,恐怕就真的难当两千石之重任了。
天子笑容背后的那只老虎,已然露出了审视的獠牙。
“荀右丞,”刘辩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素闻公达(荀攸字)思虑周详,不妨由你先来说说看。”
被点名,荀攸迅速收敛心神,拱手向着御座方向,声音清晰沉稳:“陛下垂询,臣姑妄言之。中山郡守今日之请,看似为民请命,实则其背后,恐有地方豪右不断造势、施加影响之故。”
“旱情持续,田亩减产乃至绝收,于普通小民而言,确是灭顶之灾;然于那些广有田产之豪右而言,赋税压力亦是实情,更兼其或有借机进一步兼并土地之念。他们无力迫使朝廷更改十钱一亩之定策,便退而求其次,希图推动普遍性的减免,或制造朝廷若不减免,便是刻薄寡恩、不顾民瘼之舆论,以乱视听,甚至干扰地方官府正常征税。”
他略微停顿,见刘辩神色未变,只是专注倾听,便继续道:“至于州府在其中之角色……请陛下恕臣直言,此前州府虽竭力统筹赈济、督导抗旱,然于厘清此种混淆视听之论、坚定贯彻朝廷税政决心方面,或有警示不足、态度不够鲜明之失。未能及时察觉并遏制某些郡县官员在此问题上的摇摆或暧昧。”
“而如今州府之态度,”荀攸语气转为坚定,“经今日陛下圣训,已是豁然明朗,绝无犹疑。当务之急,首在坚决打断豪右借灾情裹挟舆论、妄图免税之进程。必须使全州上下官吏皆知,朝廷税制,尤其是田税,铁板一块,不容更易。”
“其次,须全力保障今岁田税依法依规、足额按时征收,此乃朝廷赈灾之基石,亦是对抗某些人以拖待变幻想之利器。再次,州府将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各地赈济钱粮发放,确保真正覆盖急需之赤贫百姓,并设法以工代赈、引导生产自救,尽全力减少因灾彻底破产之户,从根本上遏制大规模流民之滋生。唯有朝廷赈济得力、法度严明并行,方能使投机者无隙可乘,使良善百姓有所依托。”
荀攸的回答堪称标准,条理分明,切中肯綮,直指核心,更提出了清晰的三步应对策略。
这确实是刘辩主政以来,对两千石高官基本素质的要求——务实、有洞察力、敢于担责、能提出建设性意见。
然而,刘辩听完后,并未立刻予以肯定或部署,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每逢大灾……便是生灵涂炭,百姓破产流离。这几乎是千百年来,难以打破的循环。”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心中俱是一凛。
天子素来以坚韧果决、励精图治的形象示人,此刻却如此直白地道出近乎宿命般的悲观论断,让他们一时有些无措。
刘辩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惊愕:“即便如今,朝廷能动用的钱粮、人力远超以往,赈济的力度与覆盖面亦可谓空前,但朕心中清楚,我们依然无法……完全遏制这种趋势。”
他看向在座的几位重臣:“根源何在?”
“在于那千千万万散布于乡野阡陌之间的小农之家,其抗风险之能,太过脆弱了。他们不似豪族,有累世家财,有众多依附人口可以分摊风险,有广袤田产可以此处不收别处收。他们就像风暴海面上的一叶扁舟,所有身家性命都系于那几亩薄田、些许存粮之上,经不起任何稍大的风浪。”
“连续三年的大旱,”刘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意味着田地持续歉收,乃至绝收。一个普通农户家庭,那点本就微薄的积蓄,能支撑多久?粟仓见底之后,便是借贷,便是变卖家什,最后……便是那赖以生存的土地。在此期间,任何一点额外的打击,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一次无法推迟的婚丧嫁娶,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家庭的微薄储备无法同时覆盖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与无法规避的刚性支出时,破产、卖儿鬻女、最终妻离子散、踏上渺茫的流亡之路,便成为这个家庭几乎注定的悲剧轨迹。这不是因为农夫懒惰,也不是因为朝廷完全不救,而是在绝对的自然风险和经济规律面前,孤立无援的个体小农,其努力往往显得苍白无力。
“这不是以朕的意愿,或是以诸卿的善良为转移的。”刘辩摇了摇头,“这是纯粹的经济规律与生存压力下的必然结果。没有人愿意破产,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但在那种绝对的斩杀线面前,个体的挣扎,常常只是延缓了崩溃的到来,却难以扭转结局。”
若是在兵团体制下,一户家庭遭遇类似困境,情况将截然不同。
兵团作为一个半军事化、高度组织化的大集体,其成员并非孤立无援的原子。一家有难,周围的战友家庭、兵团的组织体系本身,都会成为缓冲与支撑。
兵团有公储,有统筹调配的能力,更有不使一户掉队的组织目标。
朝廷也会优先保障兵团体系的稳定,因此,破产在兵团内部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集体力量可以帮助家庭渡过最艰难的关口,保留恢复生产的元气。
然而,对于占据人口绝大多数的、分散的小农家庭,朝廷根本没有能力进行如此精细到每个家庭的托底管理。
当斩杀线无情地追上这些家庭缓慢积累的、本就微薄的财富时,崩溃就成了统计学上的必然。
“而家庭的崩溃,绝不仅仅是人命的凋零或流离的惨剧。它往往伴随着资产的清算与流失。”刘辩的目光再度平静下来,“每逢大灾,便是土地这等最根本的生产资料,重新洗牌、加速集中的盛宴期!”
“豪强大户凭借其更雄厚的财力、更强的风险承受能力以及信息优势,会刻意压低土地价格,以极低的代价收购走投无路的小农手中最后的生产资料——土地。”这不仅是趁火打劫,更是一种财富的终极掠夺,每一次大灾,都是地方豪强势力膨胀的加速器。
刘辩要做的,就是打断这场盛宴,或者说改变这场盛宴的规则和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