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细致入微的检查下来,冀州新军暴露出的问题多属于小毛病——军纪有待整饬、营房维护不佳、伙食管理上或许存在些许不规范的苗头。
但尚未发现系统性的、触及红线的大问题,比如大规模贪腐军饷、严重克扣口粮导致士卒普遍面有菜色、或者装备以次充好等。
吕布与徐荣这两位刘辩亲自挑选、提拔的主将,至少在底线和忠诚度上,暂时没有出现不合格的迹象。
对此,刘辩并未当场大发雷霆,水至清则无鱼,尤其是远离中枢、长期驻守一方的部队,在缺乏皇帝直接高压凝视的情况下,出现一些管理上的松懈和惰性,几乎是难以完全避免的。
他的目的,并非要立刻拿下谁以儆效尤,而是要精准地打断这种惰性不断蔓延、最终侵蚀军队根基的过程。
“问题不大,但需惕厉。”他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吕布、徐荣,以及参百年的所有高级官员说道,“今日所见,皆是癣疥之疾。然癣疥不治,亦可溃烂入骨。望诸卿日后于细微处多加留意,防微杜渐,莫使小弊积成大患。朝廷倾注心血于此军,非为养一群老爷兵,尔等当自省之。”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留有余地的告诫,吕布等人连忙躬身应诺,表示立即全面整改,绝不敢再怠慢。
转眼到了用膳时分,刘辩并未让人另起小灶,而是示意就在这军营之中,与士卒一同进餐。
他也没有让火头军特意将食物送到面前,而是像普通军士一样,排在了某个正在分发饭食的队伍末尾,随意指点了前面一名刚打好饭、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士卒手中那份:“就这份吧。”
这个举动,让随行的侍卫、郎官乃至吕布等将领的心都提了起来,却无人敢出言劝阻。
这是天子与士卒同甘苦的经典戏码,但在此刻的河北,其背后的风险考量远比收买人心更为复杂。
巡视河北风险极高,但这风险主要并非来自战场上的明刀明枪。
当今天下,无论暗中怀有何种心思的势力,都绝无胆量、也没有能力组织军队在光天化日之下正面袭杀天子。
当街弑君这种事,性质太过恶劣,挑战的是整个统治阶层的底线和安全感,挑战的是大汉四百年的威严,必将引来灭顶之灾,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然而,下毒、暗杀、制造意外这类阴损手段,却是不得不防的隐形利剑。
汉家宫廷历史上,死于非命的天子并非没有,毒杀更是隐秘而有效的篡权方式。
刘辩对此心知肚明,因此自离开长安那一刻起,他身边的护卫等级便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所有近身侍从、郎官、护卫,都经历了比以往更为严苛的反复审查。
进入洛阳后,所有物资补给,从饮水、食材到柴薪,都建立了严密的检查和溯源流程。
在饮食安全上,更是慎之又慎。
原则上,所有将要进入刘辩口中的食物和水,从制作到呈上的全过程,都不能脱离可信赖侍从的视线,同一时间亲眼见证的人数不能少于五人。
即便开小灶,也严格遵守试毒制度,由专人先行品尝,确认无误后方可进御。
刘辩甚至摒弃了平日里喜爱的玉杯,出行途中一律使用银制餐具,虽知此法仅对砒霜等含硫毒物有一定辨识作用,于其他许多毒物无效,但至少能图个心理安稳,也是一种防范姿态的宣示。
如今身处军营,面对大锅饭食,若特意要求单独烹饪或送来,固然安全系数更高,却也与与士卒同食的姿态相悖,显得刻意而疏远,收买人心的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起底层士卒的微妙反感。
因此,随机选取一名普通士卒刚领取、尚未动过的饭食,就成了刘辩的最佳选择。
这份食物从大锅中舀出,到放入士卒碗中,再到他接手,中间经手环节少,且众目睽睽之下被随机选中,被人预先做手脚的风险相对较低。
即便真有人胆大包天想下毒,也很难精准预测天子会选中哪一份。
刘辩接过那只粗糙的黑陶碗,里面是掺杂了豆粟的麦饭,上面盖着几根煮熟的葵菜,边缘有一点咸酱。
他就地坐下,在周围军士既激动又惶恐的注视下,神色自若地开始进食,咀嚼得很慢,仿佛在仔细品味。
偶尔还与身旁紧张得几乎拿不住碗的年轻士兵交谈两句,问问籍贯、家中情况。
这一幕通过无数双眼睛,迅速在军营中传播开来。
天子不仅与他们吃一样的食物,还是随手拿的普通一份,这份随机和寻常极大地增强了同甘共苦的真实感和冲击力!
士卒们感受到的是一种超越了刻意表演的、近乎命运共同体般的触动。
而刘辩则在履行帝王仪轨、收揽军心的同时,以他特有的谨慎方式,将潜在的风险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活着才有机会,死了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刘辩一直都清楚这一点,并且牢牢地遵循这道策略,用小心谨慎打造属于自己的安全区,保障他的寿命能够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结束了新军的检阅与警示,刘辩并未返回邺城宫室,而是选择就在军营肃杀严谨的氛围中,召开了一场面向冀州牧府及全州各郡郡守的紧急会议。
议题明确而沉重:抗旱救灾、清正廉洁、共克时艰。
刘辩开宗明义,要求各级官吏必须将保全百姓生命与基本生计置于首位,严令天灾绝不能演变成人祸的温床,任何借灾贪渎、欺压百姓、推诿责任的行为,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御座之上,刘辩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台下,各郡郡守及州府属官屏息凝神,纷纷表态,誓言将竭尽全力,保障辖内民生,稳定秩序,为朝廷分忧,助冀州平稳渡过难关。
一时间,厅内皆是谨遵圣谕、戮力同心、不负皇恩的慷慨之声。
然而,当会议进入具体措施讨论环节时,不同的声音出现了。
中山郡守斟酌着措辞,出列躬身道:“陛下忧心黎庶,臣等感佩。然……如今旱情日甚,田亩歉收几成定局。许多百姓家无余粮,生计已是艰难。臣斗胆进言,朝廷是否……可在税收上再行斟酌,予以部分减免?若赋税能稍减,百姓肩头负担轻些,或可更多依靠自家残存之力挣扎求生,无需朝廷赈济过巨,此亦是为国分忧之一途。”
他的话颇为恳切,是在为水深火热的百姓请命,也为朝廷的赈灾压力考虑。
此言一出,一些郡守眼中闪过类似的神色,显然对此抱有同感或至少认为值得讨论。
刘辩的目光缓缓移向中山郡守,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驳斥,反而用了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轻轻抛出一个问题:“爱卿所言,部分百姓……具体是指哪些百姓?”
中山郡守一愣,显然没料到天子会先问这个,支吾道:“自是……自是那些田亩歉收、衣食无着之贫苦百姓……”
刘辩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全体官员,声音清晰而平稳,却让厅内温度骤降:“自四百零四年,朝廷便已颁下明确诏令,河北受旱州郡,除田税、算税外,免除一切口赋、算赋、更赋及各项杂税。去年亦是循此例执行,且所有非紧急必需之徭役一律停止,换言之,如今河北百姓所承担的朝廷正税,唯余田税一项,其余负担朝廷早已免去,今年依旧照此办理。”
刘辩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带上了一丝寒意:“那么,爱卿方才所言减免赋税,究竟是想减免哪一项?是觉得朝廷的诏令免得还不够多?还是说……”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刀,直刺中山郡守:“在尔等治下,朝廷明令免除的赋役,依旧在暗中征收?以至于百姓负担并未减轻,故而尔等今日,才好意思再来向朕请求减免?”
“臣……臣绝无此意!”中山郡守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朝廷恩免,焉敢不遵!臣……臣只是虑及百姓困苦,田税亦是重担……”
“哦?”刘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更让人心惊肉跳,“那朕再问你,你口中那难以承担田税的部分百姓,家中尚有田地几何?所欠田税,是因天旱绝收,还是因……别的原因?”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是不知道这个答案,还是……不想跟朕说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