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皇后蔡琰率领公卿于郊外长亭处,为天子的巡行车驾举行隆重的送行仪式。
“臣等恭送陛下,愿陛下巡狩顺利,威加海内,早日回銮!”以蔡琰为首,群臣躬身齐诵,声音在初春略带寒意的空气中传开。
刘辩端坐于銮驾之上,向送行的队伍微微颔首,目光在蔡琰沉静而隐含着担忧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东方。
他挥了挥手,庞大的仪仗缓缓启动。
二月二,龙抬头。
帝,携风雷之势,东出!
这一次的随行队伍规模空前庞大,总数便达到了一万两千余人,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巡视。
除了确保安全的羽林、虎贲精锐以及庞大的后勤补给队伍,刘辩还特意从中枢各署及储备官员中,遴选了大批中层官吏随行。
这些人并非仅仅是为了辅佐处理沿途政务,他们更肩负着一项重要的使命——随时准备替换河北各地可能出问题的官员。
河北大旱已持续三年,民心思变,吏治面临严峻考验。
此番天子亲巡,既为安抚,也为督察。
大灾之下,最容易暴露贪渎、无能、或是与地方豪强勾结鱼肉百姓的蠹虫。
加上朝廷正在推行度田、郡权调整等触及地方利益的深层改革,与地方政府的博弈本就激烈。
多重压力叠加,刘辩预见到,此行必然会有不少官员的政治生命走到尽头。
与其等到查实问题后再从别处调派,延误时机且可能信息泄露,不如直接从长安带上替补,一旦发现某地郡守、县令或重要属吏有重大过失或不胜任,便可当即罢黜,就地任命随行官员接替,以最快速度稳定地方,贯彻朝廷意志。
这无疑是对河北官场的一次高效革新,也彰显了中央储备人才的充足与皇权的直接威慑。
车驾沿着修缮一新的宽阔直道迤逦东行,浩浩荡荡,尘土微扬。
沿途郡县早已接到严令,净街洒扫,保障供给,但不得过分扰民、刻意逢迎。
队伍纪律严明,除了必要的休整,并不在沿途多做停留。
数日后,抵达了黄河之滨的三门峡地界。
时值开春,冰封的黄河已然解冻,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在峡谷中奔腾咆哮,声震如雷。
往年此时,中断一冬的漕运便会重新启动,来自关东的粮赋物资通过黄河水运抵达此处,然后不得不卸船,依靠大量民夫牲畜,沿着崎岖艰险的陆路,翻越这段天堑,重新装船,才能继续溯渭水西运长安。
此刻,因为天子大驾经过,所有漕运船只和陆路转运工作都已暂时停止,为御驾让道。
刘辩特意命车驾在安全的高处停留片刻,他走下銮驾,披着厚重的裘氅,迎风而立,俯瞰着下方犹如被巨斧劈开的险峻峡谷,以及峡谷中那桀骜不驯、奔流不息的黄河。
耳边是风吼与河啸交织的轰鸣,眼前是人力在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的景象。
如果没有这三门峡天堑,黄河漕运便可一路畅通,将崤山以东的粮米、布帛、物资,通过廉价高效的水路直接输送至长安城下。
那样的话,长安的物资供应能力和储备水平将跃升数个台阶,供养庞大都城和中央禁军的成本将大幅下降,关中与关东的经济血脉也将真正融为一体。
然而,现实是,就因为这短短的三门峡险段,所有漕粮物资不得不经历一次耗时费力、损耗巨大的水陆转换。
这段陆路转运的花费,惊人地几乎与之前千里黄河漕运的总成本相当!
三门峡的存在,犹如一把沉重的枷锁,死死卡住了关中对关东物资依赖的咽喉,也直观地证明了这道天堑的含金量——它是地理的障碍,更是经济的漏斗,政治的隔阂。
“天堑啊!”刘辩眯起眼睛,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风涛声吞没。
他知道这道屏障的厉害,当年孝武皇帝在大力整治关中水利、开凿漕渠时,又何尝没有动过打通或绕开三门峡的念头?
曾投入数万民夫、刑徒,试图开凿栈道、疏浚河道,甚至想过另辟蹊径,但最终都因工程过于浩大艰险、代价高昂且效果不彰而失败。
黄河携带的巨量泥沙,更是让任何疏浚努力都显得事倍功半,往往耗费巨资清理出的航道,很快又会被新的泥沙淤塞。
以眼下大汉的国力、工程技术水平和对黄河泥沙问题的认识,想要彻底解决三门峡通航问题,基本是痴人说梦。
即便倾举国之力勉强为之,很可能也只是得到一个投入巨大、却只能用上几年便复归于堵塞的面子工程,性价比远不如维持现有的、虽然昂贵但尚可运行的陆路转运体系。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刘辩胸中涌动,他不知道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否亲眼看到这道天堑被掀开一角。
但他更清楚,大汉需要,也必须在未来某一天打通这道天堑!
否则关中与关东之间,将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只有让人员、物资、信息能够像血液一样,通过低成本、高效率的漕运畅通无阻地往来,才能真正消除几百年来形成的地域隔阂与心理疏离,才能让长安作为帝国都城的向心力和辐射力达到极致,其地位才能真正稳固,而非仅仅依靠军事和政治力量强行维持。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看到了漕船连樯直抵长安码头的盛景,看到了一个血脉真正贯通的大帝国。
但那景象如此遥远,如同雾中之花。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历代先帝的寿数阴影,从未真正从他心头散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亲自启动并完成这项注定需要跨越数代君主的超级工程,不知道大汉的国力需要发展到何种程度,才能支撑起如此规模的自然改造。
这不再是政令改革或权力制衡,而是向亘古自然发起的挑战,需要的不仅是帝王的意志,更是国力的厚积、技术的突破和时间的熬炼。
寒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袂,刘辩伫立良久,最终只是深深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温暖的车驾之中。
“启程。”他下令道,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
车驾再度启动,身后的三门峡依旧咆哮着,仿佛在诉说着自然法则的威严与人类野心的局限。
过了三门峡天险,便是河南尹辖境。
庞大的巡行队伍在此暂作停留,进驻洛阳旧都,进行为期四天的休整与物资补充。
迁都长安已历四载,刘辩此行亦有意亲眼看看这曾经的帝国心脏、如今的东都河南尹,在失去政治中心地位后,发展是否停滞,民生是否安定。
河南尹是朝廷钳制、辐射关东地区的重要支点,其治理状况不容轻忽。
此外,刘辩已多年未至文陵祭拜先帝刘宏。
岁月荏苒,自己也将步入而立之年,那个曾经觉得遥远而模糊的中年门槛近在眼前。
亲自来文陵祭拜的机会,或许是来一次少一次,甚至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既然途经洛阳,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父亲陵前告祭。
在河南尹官员及特地前来迎驾、汇报西园军驻防情况的曹操陪同下,刘辩先视察了驻守洛阳的西园军一部。
随后,他摒去大多仪仗,只带着必要的侍卫与礼官,来到北邙山麓的文陵。
刘辩在刘宏陵前静立良久,心中思绪翻腾,既有对往事的追忆,也有对自身责任与未来的无声叩问。
祭祀完毕,队伍再度启程,自孟津渡过黄河,便正式进入了河北地界。一路快速行军,从长安出发共计花费了二十九天,方才真正踏入此次巡视的核心区域——冀州。
冀州牧刘范早已接到廷谕,亲率州府主要属官,并通知驻邺城的冀州新军领军中郎将吕布,一同于州界处迎候圣驾。
州府日常政务,则暂委以精明干练的州丞周异全权负责。
“臣冀州牧刘范(臣冀州新军中郎将吕布),恭迎陛下!”刘范与吕布率众拜倒于道旁。
“免礼。”刘辩自銮驾中传出平静的声音。
他下了车驾,目光扫过风尘仆仆的刘范与身形魁梧、气势沉凝的吕布。两人当即上前,进行了非常简短的汇报,主要是确认圣驾安全抵达及后续行程安排。
随后,刘范与吕布及其部分随从便加入了天子行营,陪同御驾前往冀州治所——邺城。
天子将在邺城召集冀州所有郡守,举行一次重要的会议,刘辩后续固然会亲赴各郡实地考察,但在此之前,这次集体会议必不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