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在朝堂最高层的代表就此消失，何太后对此本就有些不满，曾向刘辩发过脾气，认为皇帝对母家太过严苛。
但刘辩态度坚决，何太后终究未能改变儿子的决定。
不过，何苗去职后倒也安分，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常闹着要认祖归宗改回生父朱氏的姓氏，让何太后省心不少，此事也就渐渐揭过。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更大的丑闻，来自何太后的另一位兄弟——慎侯何进。
何进与儿媳尹氏之间的关系，不知何故泄露了风声，被何咸的遗孤、年岁渐长的何晏察觉。
少年心性，如何能承受这等颠覆人伦的打击与羞耻？
何晏悲愤交加，无处申诉，竟一路哭喊着跑进了长乐宫，扑到姑奶奶何太后面前，将父亲的屈辱、祖父的丑行、家族的蒙尘，泣血般哭诉出来。
“简直是……简直是混账！畜生不如！”长乐宫内，何太后听完何晏断断续续却足以勾勒出骇人真相的哭诉，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几乎将手中的玉如意摔碎。
这不仅仅是伤风败俗，这是将何氏本就因屠户出身而备受议论的门楣，彻底践踏进了污泥里！
更令她震怒的是，派人暗中细查之下，长子何咸当年离奇病逝前的一些隐情也浮出水面，似乎与这桩丑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更添了几分疑云与悲愤。
那一瞬间，何太后杀心骤起，恨不得立刻派人将何进与尹氏这一对“不知廉耻”的男女秘密处置了，清理门户。
然而，残存的理智与对何家最后一点体面的考量，强行压下了这股暴怒。
此事若闹开，何家将成为全长安、乃至全天下的笑柄，她这个太后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
最终，她选择了最无奈也最皇室的做法——严厉封口，强令何晏不得再对外人言，压下所有知情者的口舌，将这件丑事死死捂在何家内部。
但愤怒与羞耻感并未因此消退，反而在压抑中发酵，何太后将目光转向了儿子，当今天子刘辩。
她不相信，儿子会对舅舅家如此惊天丑闻一无所知。
“皇帝……知道这件事？”何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被召来的刘辩。
尽管刘辩在听到母亲质询时，已经尽力做出了惊愕、茫然、继而转为凝重和关切的表情，但那表演在盛怒而敏锐的何太后眼中，显得生硬而刻意。
“母后所指何事？何晏那孩子进宫哭诉，可是受了委屈？舅舅家出了什么变故吗？”刘辩继续装傻，面露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对表侄的关怀。
他心中无奈叹息，何家这摊烂事，他岂会不知？
但他能怎么办？
难道要大义灭亲，将舅舅的丑行公之于众，让母后和整个皇室蒙羞？他只能选择不知道，至少表面上必须不知道，这是维护母亲和皇家体面最低成本的方式。
何太后盯着儿子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刘辩的伪装。她知道自己多半问不出实话，
皇帝既然选择装聋作哑，便是打定主意要保全这份脆弱的体面。良久，她眼中的凌厉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疲惫、失望与决绝的情绪取代。
“罢了。”何太后移开目光，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南阳老家，山清水秀，是个静养的好去处。传诏，让慎侯即日启程，回南阳封地静养吧。无诏，不得返京。”
这是变相的流放与圈禁，将何进打发回遥远的南阳，远离长安是非之地，也等于将他从何家目前的核心圈子里彻底放逐，眼不见为净。
“那……慎侯府上的其他人？尹氏……以及何晏？”刘辩斟酌着词语，小心问道。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是处理何进，但其他人如何安置，尤其是涉事的尹氏与无辜的何晏，需要明确。
何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痛惜，冷声道：“尹氏？她还配留在慎侯府？找个由头，让她去城外的庵堂祈福吧，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至于晏儿……这孩子可怜，就让他留在长安，我亲自看顾，寻个好师傅教导，不能再让他回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了。其余仆役，该散的散，该留的留，你看着办。总之，南阳，只准何进一人回去！”
尹氏不管怎么说也是何晏的亲娘，加以处罚可以，但是何太后也不可能杀了尹氏。
“儿臣明白了。”刘辩松了口气，母亲的处理虽严厉，但总算还留有余地，没有采取最极端的手段，也顾及了无辜的何晏。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但何太后的心情显然并未平复。又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眼，看着殿外长安冬日的萧瑟天空，用一种带着浓浓倦意与逃离情绪的口吻说道：“皇帝，这长安……哀家待得气闷。洛阳旧宫，或许清静些，母后想回洛阳住一段时间。”
太后回洛阳？
这根本不可能，迁都之后，洛阳南宫虽有维护，但已非政治中心，太后长居旧都于礼不合，更会引发不必要的政治猜测。
这分明是母亲在气头上说的赌气话，是想彻底离开这个让她感到难堪和窒息的环境。
“母后，”刘辩连忙温言劝慰，带着几分无奈与小心，“洛阳旧宫久未住人，且冬日严寒，恐于凤体不安。若是觉得宫中气闷，上林苑如今景致虽非春夏之盛，然地域广阔，林壑犹存，苑中宫室温暖舒适。不若母后移驾上林苑小住一段时日？儿臣即刻命人前去收拾布置，定让母后住得舒心。母后可以在苑中散心、赏雪、观梅，远离尘嚣，岂不比回洛阳便宜许多？”
他提出上林苑，既给了母亲一个离开宫廷现有环境、换换心情的合理选择，又避免了回洛阳的诸多麻烦。
距离不远，便于照应，也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何太后看了儿子一眼，知道他不会同意自己去洛阳，而上林苑的提议，也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她确实需要离开皇宫，离开这个仿佛处处都在提醒她何家丑闻的地方。最终，她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也罢，就依皇帝吧，上林苑……清净些也好。”
何太后下令封口，刘辩装作不知道这件事，蔡琰自然也得装作对此事毫不知情，连太后为什么这段时间心情不好都没问，完全不符合她平日里孝顺儿媳的身份。
大家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将太后送去了上林苑修养。
正始十五年也快要到了！
正始十四年的岁末，长安城内外已开始张灯结彩，筹备着迎接新岁的到来。
未央宫中，也依照旧例增添了几分喜庆的装饰。
然而，端坐于宣室殿暖阁内的天子刘辩，眉头却始终紧锁，脸上不见半分辞旧迎新的轻松与期待，反而笼罩着一层越来越深的阴霾。
案头堆积的奏报，大部分都与同一个地方相关。
河北三州，自秋徂冬，整个河北大地，雨雪稀少得令人心焦。去岁已显旱象，今岁更是雪上加霜，如今眼看冬季将尽，预兆来年春耕的瑞雪依旧无踪。
若开春后降雨仍不及时，那便是板上钉钉的连续三年大旱！
这个认知，让刘辩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
尽管朝廷已竭尽全力，从去岁便开始调拨钱粮赈济，严令地方官吏开仓平粜、组织以工代赈，并严格控制粮价，利用物资和国营贸易体系，尽力保障灾区基本生活物资的供应。
以目前朝廷的财力和掌控力，维持灾民不出现大面积饿殍，或许还能勉强做到。
但是，大旱三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土地龟裂，颗粒无收；意味着水井干涸，人畜饮水困难；意味着灾民积蓄耗尽，流离失所者将成倍增加；意味着疫病流行的风险急剧升高；更意味着……绝望情绪的蔓延，和社会秩序的脆弱达到临界点。
河北，不是偏远荒芜之地。那里是帝国的经济重镇、人口稠密之区、更是军事要冲。
朝廷好不容易将自黄巾之乱以来的动荡局面初步稳定下来，若河北因连年大旱而再生大乱，其冲击波必将迅速蔓延，动摇整个帝国北方的根基，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让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黄巾起事，正是起于冀州钜鹿！
张角兄弟凭借宗教组织与民众的困苦怨愤，一朝振臂，八州响应，险些葬送了大汉江山。
虽经多年镇压，黄巾主力已灭，但其思想余脉、零星部众、乃至类似的秘密结社，从未被真正根绝。
只是在朝廷相对稳定、民生稍有改善的时期，潜藏水下而已。
一旦冀州再现“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那些沉寂的灰烬，只需一点火星，就可能再次燃成燎原烈火！
忧思如铅，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刘辩在殿中踱步良久，最终一个艰难而危险的决定逐渐成型。
晚上回到椒房殿，刘辩对着蔡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准备明年开春，亲自前往河北巡视。”
蔡琰闻言抬起头，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毫不掩饰的反对：“陛下！不可！”
她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提高：“河北之地，眼下就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旱魃肆虐，民生艰危，流言四起，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更有黄巾余孽隐伏暗处！陛下万金之躯，此刻亲临险地，无异于……无异于置身于风暴中心！路途遥远，护卫虽严，但……但若有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与担忧已然说明一切。
她不仅是皇后，也是他的妻子，更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她无法想象刘辩以身犯险的后果。
刘辩握住蔡琰的手，将蔡琰搂在怀里，随后说道：“我知道，但我是天子。”
天子这个时候就得出现，当臣民人心惶惶之际，天子就不能退缩，他要去亲眼看看灾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地方官吏是否真的尽心竭力，朝廷政令在基层是否畅通无阻；
他要去安抚那些绝望的灾民，告诉他们，朝廷没有放弃他们，天子与他们的苦难同在；
他也要去震慑那些可能趁乱蠢动、囤积居奇、甚至意图不轨的豪强与宵小，让他们知道，朝廷的眼睛就在看着！
刘辩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能真的等到大乱爆发，烽烟再起，才仓皇应对。朕要在那之前，去尽力抚平动荡，稳固人心。哪怕……哪怕只能推迟或减轻混乱，也值得一试，这是朕的责任，无法推卸。”
刘辩其实也不愿意去河北之地，关东之地那片地方有大问题，去了人家的地盘，出点什么意外也是合情合理，甚至崩逝于出巡途中也不是不可能。
孝章皇帝当年不就是驾崩于出巡途中吗？
而且是暴疾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