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冬意已深,未央宫覆雪的鸱吻在灰白的天穹下显得格外肃穆。
宣室殿内,地龙烧得正暖,驱散了窗棂缝隙渗入的寒意。
三公九卿与三台主官们已然齐聚,按照品秩端坐于殿中,年末的这次高层会议,将敲定未来一年乃至数年的施政纲要,无人敢掉以轻心。
殿门外传来黄门侍郎清越的通传声,众人立刻整肃衣冠,垂首恭迎。
刘辩身着玄色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令所有臣工暗自一惊的是,皇后蔡琰竟紧随其后。
帝后二人并肩而行,这在宣室殿这种纯粹议政的场所,是极其罕见的景象。
“臣等拜见陛下、娘娘。”群臣压下心中翻滚的疑惑,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
“免礼。”刘辩的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他抬手虚扶,随后做了一个更让众人眼皮一跳的动作,刘辩极为自然地牵起蔡琰的手,引着她一同走向御榻,并肩坐了下来。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向在场的帝国最高官僚们传递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皇后今日在此,并非旁听,而是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正式身份,参与核心决策。
群臣内心波澜骤起,皇后贤德,素有才名,协助天子处理章奏、甚至在天子出巡时监国理政,这都有先例可循。
但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决定国是的宣室殿最高会议中,与天子同坐御榻……这意义截然不同!
如今正值岁末,朝务繁杂,大朝会的筹备、来年预算的最终核定、各州郡的考绩汇总……千头万绪,皇后按理也应忙于宫中及相关的典礼政务,此时被天子特意带来,究竟所为何事?
无人敢将疑问宣之于口,刘辩坐定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并未主动解释,只是淡淡道:“开始吧。”
会议依照既定流程进行,各署衙主官依次出列,汇报正始十四年各项主要政策的落实情况、财政收支状况、度田进展、边关防务、水利工程等。
其中,重点讨论了即将在正旦大朝会后正式颁布的《正始十五年—十九年施政纲要》,这份纲要经过大半年的起草、各部门审议、反复修改,已趋于成熟。
“……综上所述,纲要所列之度田全面推行、新税制落实、官道修缮延伸、河渠治理、太学及郡国学扩增、边军武备更新等诸项,各署衙均已达成共识,细目及分年目标亦已厘清。”尚书令陈琳最后总结道。
刘辩静静听完,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边缘轻轻划过,并未对具体细节发表太多意见。
这份纲要凝聚了朝廷的集体智慧,也符合他既定的大政方针,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既各署衙均已审议通过,众卿亦无根本异议,回头便将最终定稿的规划文书送到尚书台,由他们拟写诏令,送至宫中用印。”
“唯。”群臣躬身应诺,用印即是赋予其国家意志的效力,此事至此,便算在最高层面拍板定案了,之后就是在过些天的正旦大朝会上正式宣读、发行。
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按照惯例,正事议完,天子或许会有一些额外的训示或垂询,然后便会散朝。
刘辩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每一位重臣的脸庞,最终与身旁蔡琰平静却隐含坚定的眼神交汇一瞬,才重新看向群臣:“今日召诸卿前来,还有一事,需先行告知,以便朝廷早有预备。”
群臣精神一凛,心知这才是今日皇后临朝的关键所在,不由得屏息凝神。
“朕决定,”刘辩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于明年二月,启程前往河北诸州巡视,归期……暂不定。”
话音刚落,殿内仿佛连炭火声都消失了。
天子要再次离京?
前往河北诸州巡视?
归期未定?
刘辩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等质疑声起,便继续说道,语气不容打断:“朕离京期间,国之政务,由皇后监国,全权处理。各署衙、各州郡,须密切配合皇后执政,不得有误!此亦为朕今日让皇后与会之故。自今日起,直至朕离京,朕会逐步将日常政务处置之权,移交皇后熟悉、掌控。”
“陛下!”刘表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急切与忧虑,“河北旱情,臣等亦深为忧心。然御史中丞桓公方才巡视返京,奏报详尽。陛下乃万乘之尊,社稷所系,岂可轻动?且年关在即,诸事繁杂,翌年新政方启,千头万绪,正需陛下坐镇中枢啊!何不另遣重臣,持节抚慰?”
河北之地有大问题!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刘辩在关中巡视,或者说皇帝在关中游玩,那就是在自己家,无论是出去巡视还是游玩大家都没有意见,也不会担心。
但是出了关中,甚至还是去河北之地,即便光武中兴是以河北之地起家,但是那里依旧是存在大问题的地方。
刘表去年才从冀州牧上卸任,自然清楚这里面的问题,他不能看着天子犯险。
当时他这个冀州牧出了问题,那朝廷还能派遣下一个重臣前去治理河北,但是刘辩这个天子要是……
刘辩抬手下压,止住了刘表后续的话,也压下了其他几位欲附议的大臣。
“桓中丞的奏报,朕已细阅。正因如此,朕才更需亲往。”他的声音沉静,却蕴含着沉重的力量,“今冬河北依旧少雪,天象示警,明年开春若无透雨,旱情恐将持续,甚至加剧。朝廷虽已调拨钱粮,下令减免,但有些事,有些话,非天子亲临,不足以安河北千万百姓之心,不足以显朝廷竭尽全力、与民共度时艰之诚!”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朕知道,此时离京,朝中难免会有疑虑,政令推行或遇波折,甚至……或有一些人,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这些,朕都考虑过,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决绝的担当:“比起河北之地可能因持续干旱而酿成的流离、饥馑乃至动荡,长安城里的这些问题,哪怕再麻烦,也都不再是首要问题!百姓看不到遥远的朝堂博弈,他们只看到龟裂的田地、干涸的水井和空荡的粮瓮。”
“他们需要看到天子没有忘记他们,朝廷没有放弃他们!这份人心的安定,是任何诏书、任何天使都无法完全替代的。有些事情,只能由朕这个天子去做。”
殿内一片寂静,刘辩的理由关乎根本的民心与社稷安稳,沉重得让人难以反驳。
他将自身置于可能的朝局风险与河北的民生危机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这份决断与担当,令即便心存忧虑的臣子,也无法再出言强阻。
刘辩的目光再次落到蔡琰身上,眼中充满了信任与托付:“皇后之才德,诸卿有目共睹。前次监国,政务井井有条,大局稳若磐石。朕将国事托付于皇后,并非权宜之计,而是深思熟虑。望诸卿能体察朕之苦心,勠力同心,辅佐皇后,保社稷安稳。”
蔡琰适时地站起身,面向群臣,仪态端庄,声音清越而沉稳:“本宫蒙陛下信重,委以监国之责,诚惶诚恐。必当恪尽职守,仰承陛下治国之方略,倚仗诸公治国之才德,谨慎处置政务。凡有疑难,亦会与诸公商议,断不敢专擅。望诸公能以国事为重,鼎力相助。”
帝后二人,一表托付之诚,一表受托之慎,话语间已将此事定下基调。
群臣心中纵有万般思量,此刻也只能躬身应命:“臣等……遵旨!必当尽心竭力,辅佐娘娘,稳定朝纲,以待陛下凯旋!”
刘辩那关于巡视河北的决定已让群臣心头沉重,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语,不啻于在宣室殿内投下了一道无声的惊雷,震得所有人魂悸魄动。
只见刘辩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过于冷静的平稳,继续说道:“另外,为防万一,朕离京期间,若真出现什么……不可测之变故。”他略一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陡然失色的面孔,“那么,便尊太后为太皇太后,于上林苑中静心颐养,朝政国事依旧由皇后全权掌管,直至新君成年亲政。”
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程序,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此事,稍后便由尚书台据此拟诏,朕今日就在诸卿面前,亲自用印。此诏制成后,交由三公共同保管,以为凭据。”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过了年,天子也才将将三十岁,正值春秋鼎盛之年。
然而,萦绕在刘辩心头,也萦绕在许多熟知汉室宫廷历史的老臣心头的,是大汉历代天子那令人不安的寿数阴影。
孝桓皇帝刘志,享年三十六;他的父亲孝悼皇帝刘宏,更是在三十二岁便英年早逝。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诅咒,笼罩着未央宫的御座。
三十岁,在这个时代本是风华正茂、大展宏图的年纪,但在刘辩的认知里,却可能已经步入了生命的晚期。
这种因血脉传承的宿命感而生的、对自身寿数深刻的忧虑,混合着身为帝王不得不为社稷做最坏打算的责任感,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心境——既有几分荒唐的悲凉,更有一种不容退缩的决绝。
皇帝出巡,本就有诸多风险,路途劳顿、气候不适、宵小之辈的阴谋……一旦离开经营牢固的关中基本盘,任何意外的可能性都在急剧放大。
刘辩没有,也不敢在诏书中明确写下传位于某某的字样,那是一个更为危险的禁区。
一旦白纸黑字确定了储君与传位诏书,就等于在某种程度上提前分割了皇权,更会立刻将尚未成年的皇子,以及身为储君生母的皇后蔡琰,置于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境地。
当皇后哪有当太后爽?
这是无数宫廷斗争的教训,皇后之上尚有天子制约,而太后,尤其是皇帝年幼时的太后,其权力近乎没有边界。
他不能冒险,在自己尚有可能归来的情况下,就提前制造出一个可能与自己、与现有朝局产生离心力的权力核心。
如果他真的遭遇不测,那么遵循嫡长子继承制,由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刘锦继位,便是顺理成章、无人能够质疑的法统所在。
不写,反而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对皇后当下忠诚的默认信任。
他此刻要防范的是另一种可能出现的权力冲突,在他万一龙驭上宾之后,他的母亲何太后与新寡的皇后蔡琰之间,可能爆发的权柄之争。
何太后固然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但儿子与孙子终究隔了一层,太后的情感天平和政治考量,未必会完全倾斜向蔡琰所出的幼帝。
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两宫争权、朝局分裂的局面,刘辩必须提前做出最冷酷也最必要的安排:将可能的变量何太后,尊为地位更高但实质上被供养起来的太皇太后,隔绝于上林苑的山水之间,远离政治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