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渐紧,前往河北巡查灾情与吏治的队伍,历经数月艰辛,终于风尘仆仆地返回了长安。
此番巡查成果显著,查实了一批玩忽职守、克扣赈粮、乃至勾结地方豪强欺上瞒下的官吏,一位郡守因罪证确凿被当场革职锁拿。
按律处置,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朝廷吏治的铡刀再次落下,肃杀之气随着寒风传遍官场。
巡查队伍成员依据功过,该记功的记功,该嘉奖的嘉奖,一切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然而,就在巡查队伍返京的第三日,十一月二十三,一则来自临晋侯府的急报,呈送到了刘辩的案头,临晋侯杨彪,于府中病故。
侯爵逝世,并非简单的私家丧事。
爵位的承袭、谥号的拟定、葬礼的规格、朝廷的抚恤,皆需朝廷定夺,有关部门按例上报,等待天子的批示。
“知道了。”刘辩听完奏报,面上平静无波,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的公务。
不过刘辩心中确有一丝讶异。杨彪致仕不过月余,此前观其形貌,虽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绝非风烛残年、朝不保夕之态。
怎会退下来不久,便骤然病故?是常年压抑,心神耗尽?是家族安排,主动求去以保全子孙?还是……另有隐情?
一瞬间,刘辩甚至想让廷尉或司隶校尉暗中查访,看看这位旧日门阀领袖的死亡,是否真的只是病故那般简单。
但这个念头仅仅盘旋了片刻,便被刘理智性地压下了。
杨彪已致仕,杨氏也已按照他预想乃至默许的轨迹在悄然消散,此时深究其死因,无论结果如何,都只会节外生枝,打破那来之不易的体面平衡。
或许,这便是杨彪为自己、也为家族选择的,最后一种识趣吧,刘辩最终选择了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仿佛命运有意让这个冬天显得格外肃杀。杨彪的死讯带来的些许涟漪尚未完全平复,紧接着,另一则更令人扼腕却也在意料之中的消息传来——太学前祭酒、经学泰斗郑玄,于府中溘然长逝,享年七十有七。
郑玄年事已高,近年身体每况愈下,太学事务早已交卸,朝廷上下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他的离去,更像是一棵参天古树在秋风中自然凋零,是学术星空上一颗巨星不可避免的陨落。
但与杨彪之死带来的复杂政治揣测不同,郑玄的逝世,更纯粹地引发了一种对学问、对师者的追思与哀悼。
“去请光禄大夫过来。”沉默良久,刘辩对侍从吩咐道,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唯。”侍从领命,快步前往太常寺宣召负责高级官员丧葬礼仪的光禄大夫。
光禄大夫匆匆赶来。刘辩先就杨彪的丧仪做了指示:按侯爵礼制办理,准其子杨修承袭临晋侯爵位,赐予常规的赙赠,谥号……刘辩略作沉吟,“谥曰孝吧。”
一个中正平和的谥号,既无过分褒扬,也无刻意贬低,算是为这位旧时代名臣画上了一个平稳的句号。
随后,刘辩的重点放在了郑玄的哀荣上。
他的语气明显郑重了许多:“郑公乃海内儒宗,一代经师。其学贯通古今,泽被士林;其行敦厚方正,堪为楷模。今虽溢然长逝,然其功德文章,不可不彰。”
他做出了一系列超越常规的安排:“赐东园秘器(皇室级别的棺椁),谥号……文贞。”
当文贞二字出口时,侍立记录的光禄大夫笔尖微微一顿,抬头迅速看了天子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心中震撼。
文为美谥,表其经纬天地、道德博闻;贞字,则寓意言行抱一、清正守节、大虑克就。
这是极高的褒扬,尤其是贞字在谥法中的分量,意味着朝廷对其人品与学术坚守的至高肯定。
在刘辩时代,这是首次将文贞赐予臣子,其意义非同一般。
更令人瞩目的是接下来的决定:“准其陪葬云陵。”
云陵,是刘辩为自己选定的陵寝所在。
准许功臣勋贵陪葬帝陵,是莫大的荣耀,往往象征着其与君主极为密切的关系或非凡的贡献。
郑玄成为刘辩时代第一位明确获准陪葬云陵的臣子,这份身后哀荣,无疑向天下士人昭示了天子对纯粹学问与师道尊严的至高礼敬。
光禄大夫将天子的旨意一一记下,心中已明了,郑公的葬礼,必将成为一场汇聚天下士林目光的盛大典礼。
待光禄大夫领命退下筹备后,刘辩独坐片刻。
他在考虑由谁代表皇室出席郑玄的葬礼最为合适,皇长子刘锦年龄尚幼,虽然带他出席这等场合有培养其接触士林、展现皇家尊师重道之意,但刘辩最终还是否决了。
孩子太小,过早暴露在如此复杂且情绪化的公众场合,未必是好事,他更希望刘锦的成长能更从容、更少些刻意的表演色彩。
“传诏,”刘辩最终决定,“郑公葬礼,由司徒裴茂持节代朕与朝廷,前往吊唁致祭,并总理一应丧仪协助之事。”
司徒主管教化,由他代表朝廷,既显庄重,又能很好地与郑玄的门生故旧、天下士人沟通,表达朝廷对学术的尊重与延续。
当仆从将朝廷对父亲杨彪身后事的安排,以及对郑玄葬礼的超规格礼遇详细禀报时,杨修先是愕然,随即陷入长久的沉默。
父亲杨彪那句我活着终究是杨氏的阻碍犹在耳边,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甚至连身后哀荣,也因这阻碍的身份而被刻意地、体面地降温处理。
“父亲这辈子的运气……着实不怎么好。”杨修在心中苦涩地叹息。
生逢巨变,身负家族重担,在关键时刻因守制而错失良机,小心翼翼仍被时代浪潮推至边缘,最后连逝世的时间,都恰好与另一位真正受朝廷推崇的耆宿撞在一起,使得原本应属于弘农杨氏家主的哀荣,被对比得黯然失色。
杨彪的葬礼,按照礼制自然是隆重的。
弘农杨氏数百年的声望与人脉积淀在此刻显现,府邸内外素缟如雪,灵堂庄严肃穆,祭品丰洁,香火不绝。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有杨氏遍布各州的故吏门生,有姻亲故旧,有朝中与杨氏有旧或出于礼节前来的官员,也有慕名而来的地方士绅。
挽联祭幛堆积如山,哀哭之声时起时伏。
杨修作为孝子,披麻戴孝,恪尽礼仪,接待往来,无不周全。
表面上看,这仍是一场配得上杨氏门楣的盛大丧仪。
然而,这隆重之中,敏感者却能察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清。
这冷清并非指人数,而是一种氛围与重量上的落差,朝廷的旨意明确而克制——按侯爵常礼,谥孝。
没有额外的、显示殊恩的追赠,没有破例的赏赐,天子与三公九卿无一亲临,甚至连一位重量级的、代表朝廷全权主持丧仪的特使都未指派。
这与弘农杨氏三世三公的辉煌历史相比,显得过于正常,甚至有些平淡。
更微妙的是,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仅仅一天之后,就在不远处的另一座府邸,将举行一场规格截然不同的葬礼——郑玄的文贞公之丧。
两相比较,朝野的关注点、舆论的热点、乃至许多本可两边兼顾的宾客心中那份更欲示好的倾向,都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偏移。
杨修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对比与冷遇,他想起父亲关于鸡肋的比喻,此刻体会得尤为深刻。
杨氏的葬礼,如同那盘鸡肋,依旧摆着,依旧有人来尝,但所有人的味蕾和心思,或许已经飘向了另一席即将开宴的、被御厨精心烹制的珍馐。
他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严格遵从父亲的遗命和朝廷的规制。
停灵七日,礼仪周全但绝不拖延铺张。
第七日一到,他便果断主持了出殡仪式,没有请求朝廷格外恩典延长停灵,没有试图以任何方式加戏来挽回关注。
送葬的队伍虽长,却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长安城,向着弘农祖茔的方向而去。
杨修骑在马上,回望逐渐远去的长安城墙,心中明白,这不仅是安葬父亲,也是在安葬一个属于杨氏旧日的时代。
父亲的棺椁入土,也意味着弘农杨氏作为帝国政治核心圈顶级玩家的历史,正式落幕。
几乎就在杨彪灵柩离开长安的同一天,郑玄的葬礼,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典范的隆重与哀荣拉开了序幕。
同样停灵七日,但气氛截然不同。
朝廷的重视无处不在:光禄大夫亲自主持,司徒裴茂代表天子与朝廷早早介入,过问每一个细节。
第七日,出殡仪式更是彰显了天壤之别。
未央宫派出了整整一队轻车骑士,甲胄鲜明,仪仗庄严,亲自为郑玄的灵车开道、护翼。
这不仅仅是护卫,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象征,意味着逝者享受了近乎宗室或功勋卓著的统帅级别的身后礼遇。
灵车覆盖着精美的绣帷,缓缓驶过长安街道,道路两旁挤满了自发前来送别的士子,许多人身着素服,肃立垂首。
送葬队伍的目的地,更是震撼人心——云陵。
郑玄,成为第一位正式入葬云陵的臣子。他的墓穴位置、规制,皆由朝廷钦定,远超寻常公侯。
这不仅仅是安葬,更是一种青史定位他将作为正始新政在文教领域的象征性人物,永远陪伴着推动这场变革的天子刘辩。
下葬仪式由裴茂主持,宣读了充满褒扬的祭文,强调了郑玄“统一经义,昌明圣学,润泽士林,辅弼文治”的不朽功绩。随着棺椁缓缓落入墓穴,黄土掩上,一座崭新的、注定将成为后世士人瞻仰之地的墓碑被竖起,上书“汉故文贞郑公之墓”。
郑玄葬礼的庄重肃穆气息尚未完全从宫苑中散去,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窘迫、恼怒与难堪的压抑气氛,便陡然在长乐宫弥漫开来,并迅速波及未央宫。
问题的源头并非朝政,亦非天子,而是出在了何太后的娘家——何氏一族。
今年三公九卿大轮换,太后之兄何苗也因年龄、资历及刘辩有意抑制外戚的考量,被顺理成章地致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