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州丞署衙,周瑜没有选择随父亲回府居住,尽管那意味着更舒适的寝处和家人的关怀。
他深知自己此刻的身份首先是朝廷巡查队伍的一员,过分彰显与本地高官的特殊关系,并非明智之举。
他不想让同行的那些御史台、尚书台的同僚,尤其是那些并无背景或来自其他派系的年轻郎官,用那种混合着羡慕、疏远乃至暗暗嫉妒的异样眼光看待自己。
巡查工作讲究的是团队协作与相对超然的立场,搞特殊化只会平添隔阂。
更何况,此番巡查涵盖冀、青、幽三州。
若在冀州因父亲的关系处处受优待,到了青州、幽州,待遇落差必然明显,难免惹人议论,甚至可能被质疑其独立性。
周瑜心高气傲,更愿凭自身能力赢得尊重,而非依仗父荫。
回到巡查队伍下榻的驿馆,周瑜独坐榻上,父亲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尤其是关于度田的安排。
他不得不承认,在此之前,自己确实未曾将度田置于如此重要的战略高度来思考。
初入仕途,又幸运地跻身此次高规格巡查队伍,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被眼前的巡查使身份、可能的立功机会以及回京后的晋升前景所吸引。
随大流去度田?
那似乎已是迫于政策不得不走的过场,而非主动选择的核心路径。
然而,父亲今日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让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或许过于短视和功利。
度田,并非可有可无的基层历练,而是通往未来帝国权力核心的必修课与通行证。
周瑜的抱负绝非止步于寻常郡守或中枢闲职,他渴望的是能够经天纬地、影响国运的舞台,是位列三公九卿、真正参与塑造这个时代的机会。
而父亲明确指出,若无度田这份沉甸甸的履历,未来仕途的上限很可能受限,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条看似艰苦、曾被自己潜意识里回避的道路。
“度田……到底为何如此重要?”周瑜凝神静思,开始尝试跳出执行者的视角,从一个更高、更本质的层面去理解这项国策。
他知道度田很重要,朝廷三令五申,陛下亲自推动,自然是基本国策。
但基本在哪里?
过去的度田和现在的度田,区别何在?
为何如今朝堂上那些真正掌权的大人物,天子、三公、尚书令、乃至自己的父亲这样的封疆大吏,都对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重视?
史书有载,光武皇帝中兴后,便大力推行度田,清查天下垦田与户口,旨在打击豪强、增加赋税、巩固皇权。
然而那一次的度田,引发了大规模的豪强反抗,甚至爆发动乱,最终虎头蛇尾,未能彻底成功。
此后的东汉历代,度田时断时续,成效不一,往往随着皇帝权威、朝局变动而起伏。
“如今的度田,似乎决心更大,准备更充分,推进也更坚决……但这依然可以看作是一次即将成功的度田。”周瑜思忖着,“其重要性毋庸置疑,但父亲所言,似乎暗示这次度田的意义远超以往,甚至可能重新定义朝廷未来的用人标准和权力结构……这其中的关窍究竟在哪里?”
周瑜感到一种深切的困惑与自身的局限,他所读的经史子集,所学的治国方略,在太学中进行的辩论策论,似乎都未能直接、透彻地解答这个问题。
他意识到自己过往的学识与经历仍然过于浅薄和浮泛,尚未触及到那些真正决定一个庞大帝国兴衰、关乎社会最底层运行规则的深刻道理。
度田,不仅仅是一项财政政策或行政命令,它牵扯到土地制度、人口管理、地方权力、中央权威、社会公平乃至意识形态等一系列根本性问题。
理解它,需要的不只是书本知识,更是对现实复杂性的深刻洞察和宏观驾驭能力。
“若是伯符在此就好了……”周瑜不禁有些怅然地想到挚友孙策。
孙策比他更早踏入仕途,且最重要的一段历练,便是完整参与了之前数年在冀州推行的度田试点。
孙策是亲身下到田间地头,与豪强周旋、与胥吏较劲、与农户沟通过的。
他必然对度田的艰辛、阻力、技巧乃至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与政治意义,有着远超自己的、血肉丰满的认知和理解。
若能与他促膝长谈,必能拨开许多迷雾。
可惜,孙策如今远在长安。
而且即将离开。
由于孙坚将军被擢升为统领京城地区兵马的龙骧将军,身为儿子的孙策便不能再留在中枢机要的军机台任职,这是为了避嫌,确保军队指挥系统与决策参谋系统的分离,防止权柄过于集中或滋生弊端。
即便孙策在军机台只是基础郎官,这份父子关系也足以成为调离的理由。
孙策已被任命为度辽军的一名军侯,即将前往北疆驻防。
而从益州赶来的孙坚也来到了未央宫拜见天子,结束与天子的汇报,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工作的孙坚也起身朝着刘辩行礼告退。
“去吧。”刘辩点点头,示意孙坚可以离开了。
孙坚离去后,刘辩在宣室殿外驻足片刻,初春略带寒意的风吹拂着他的衣袂。
千头万绪在心头略一盘旋,便又被他压下,身为天子,思虑需深,却也不能沉溺于空想,他转身步履沉稳地回到那永远堆积着文牍、等待着觐见的宣室殿。
不久,一名身着少府属官服饰、气质更近学者而非官僚的中年官员被引入侧殿。
“臣,少府考工令徐岳,拜见陛下。”徐岳躬身行礼,姿态恭谨,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属于技术钻研者的、见到成果时的热切光芒。
徐岳是刘洪的学生,这些年也被屡次提拔,不过并没有进入传统的行政官僚序列,而是隶属于少府部门,担任尚方令。
“免礼。”刘辩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徐岳身上。
少府所属的尚方令,传统上主管御用刀剑、礼器、珍玩及各类高端奢侈物品的制作,聚集了天下顶尖的能工巧匠,代表着当时手工业技术的巅峰。
尚方二字,后来演变为尚方宝剑的源头,足见其制品之精与象征意义。
然而,刘辩让徐岳执掌尚方监,用意绝非仅仅是满足皇家奢靡或制造礼仪象征物。
他对那些仅供赏玩、消耗巨大的御用奢侈品兴趣索然,赏赐臣下的器物够用、得体即可,皇家御用也不可能真的拿出来卖钱割韭菜,皇家的脸面还是得要的,不能真的太过黑心,割韭菜不能割的太过明显。
他真正的目的,是将尚方监打造成一个集研究、开发、试验于一体的“国家级顶尖技术研发中心”。
此时的高端奢侈品那一定是技术奢侈品,光靠吹历史可没办法吹成高端,毕竟皇家的奢侈品不需要历史,皇家本身就意味着奢侈,要有足够新奇、足够的技术才能称之为皇家奢侈。
依托少府庞大的资源和技术储备,与太学和鸿都大学中研习数算、工巧的博士、弟子进行合作。
目标是系统性地整理、研究、改进当今天下最先进的冶炼、纺织、盐铁加工、造纸、印刷、建筑、机械等各类技术,并鼓励推陈出新,探索未知,同时推动与之配套的数学、物理等基础理论体系的发展。
在刘辩的规划中,长安乃至整个关中,其核心定位并非大规模工业生产基地。
长安,作为帝国都城和政治文化中枢,应保持其恢弘、整洁与相对清静的特质。它更适合作为尖端技术、理论研究和高端精密制造的大脑与心脏。
至于那些需要大量原材料、能源、劳动力,并且可能产生污染或大量消耗水资源的大规模生产环节,则都部署至洛阳、关东富庶之地或待开发的江南地区。
尤其严令凡是需要大量用水或可能污染水源的工艺,严禁在长安附近,特别是上风上水区域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