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下游某些经过严格规划的区域或可有限度开展，但绝对不允许与京城民生、农业灌溉争水，更不允许破坏八水绕长安的优美环境与生态平衡，这是他对这座都城长远发展的底线思维。
徐岳此番紧急求见，正是带来了尚方监在陛下重点关注的技术方向上，取得的一项突破性进展。
“启奏陛下，臣奉旨督领尚方诸匠，与太学、鸿都大学博士、学子弟协同钻研，于玻璃煅造一道，近日颇有小成，特来向陛下禀报！”
“玻璃？”刘辩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兴趣，示意徐岳继续说下去。
中原地区烧造玻璃的历史源远流长，可追溯至一千多年前的西周时期。
本质上它是高温熔炼石英砂与其他矿物的产物，而这种技术的根本就是烧炉子，随着历代冶金、陶瓷等高温技术的发展，烧炉子的技术也在不断发展，玻璃制作工艺也在不断演进，形成了独特的体系。
因其色泽莹润，常被用作玉的替代品或装饰材料，制作珠佩、杯盏、镶嵌物等小型器物，存在于宫廷和贵族生活之中。
以往玻璃制作，受炉温、配方、退火等技术所限，所得多为小件，或色泽不纯，或内含气泡杂质，且易开裂，难以成型大器。
现在借鉴了高炉冶铁之法改良窑炉，精确控制火候与冷却过程；又反复试验多种矿物配比，终于得以烧制出大块、较为纯净、且能进行后续加工的玻璃板材！
徐岳深吸一口气，报出关键数据：“目前所成最大者，面积可达二尺见方，厚薄相对均匀，透光性大为改善，虽仍有细微气泡与色带，但已属空前。更关键的是，此等板材硬度与韧性俱佳，工匠已尝试用金刚砂轮对其进行切割、打磨、抛光，效果显著！”
二尺见方的透明玻璃板材！
并能进行切割抛光！
这绝非仅仅是多了一种华美装饰材料那么简单，小颗琉璃珠和能用作窗户、镜面或科学仪器的玻璃板材，其意义天差地别！
建筑方面，可替代部分昂贵的绢纱或打磨费工的云母片，用于宫殿、重要官署的窗户，大幅改善室内采光；生活用具，可制作更清晰耐用的镜面、灯罩、器皿；科学探索，则是制作透镜、棱镜、观察器皿的绝佳材料，对天文、医学、生物学等发展可能有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甚至在未来，若能解决更大面积和平整度问题，或可用于温室建筑，促进园艺农业……
“详细记录配方、工艺流程、每一项改进的关键匠师与博士姓名，朝廷要据此论功行赏，绝不吝啬爵禄财帛！”刘辩的语气斩钉截铁，随即话锋一转，指向更系统的层面，“但赏赐之后，更重要的是，必须将所有这些相关技艺，从原料配比、炉窑构建、火候控制到后续加工技巧，尽快分门别类，整理成系统、清晰、可查阅的册籍图录。”
技艺不能只靠师徒口耳相传、手把手教，那样易失传，也难大规模培养人才。
写成书册，那就有了大规模印刷的机会，有了天下人都了解这个技术的机会，有了流传于后世的机会，有了大规模培养人才的机会。后来者纵然不能看完即会，也有了扎实的理论与步骤依据，实践时便能更快上手，减少摸索的时间。
白纸黑字记录在案，一项技术从何而来，历经哪些人的哪些改进，失败在何处，成功在何处，便都有了清晰的脉络和根基。
后来者若想在此基础上再行改进，便不再是凭空臆想或从头再来，而是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吸收成功经验，规避已知陷阱，技术进步的速度才能更快，方向才能更明。
技术的发展，绝非为了锁在尚方监的秘库里孤芳自赏，或仅供皇室御用，它的生命力在于真真切切地产生实际作用，惠及国计民生。
刘辩从未有将高明技术藏着掖着的想法，只有让技术走出深宫，实现大规模落地生产，才能在实践中检验其优劣，发现现有工艺的不足与瓶颈，比如成本是否过高、原料是否易得、能否适应不同环境等等。
发现这些问题，工匠和博士们才会去想方设法改进工艺、降低成本、寻找替代材料，小规模的精工细作是研发的必要阶段，而大规模的生产应用同样是推动技术持续革新、走向成熟的另一重研发动力。
“臣，谨遵陛下圣谕！会组织人手尽快完善记录，编纂成册！”徐岳躬身应命。
此事后续，大规模生产推广便非尚方监主要职责了，届时工部自会派人前来对接，尚方监只需配合，提供技术支持，协助培训第一批熟练工匠。
当然了，工部本身也不进行生产活动，工部之责在于管理与推广。
他们负责将成熟技术标准化，选择合适的地区设坊生产，协调物料供应，监督产品质量，并负责将成品调配至所需之处，同时工部还要负责对天下匠师的技艺等级进行考核与认证。
工部的官吏或许比别的署衙多懂些工艺皮毛，但其本质仍是行政官员，执行的是朝廷的产业政策。
“回头将这个技术也报到尚方监的表彰名单里。”刘辩在徐岳即将退出时，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徐岳连忙躬身应下：“臣遵旨。”
心中却更添了几分郑重，天子特意提及表彰名单，这意味着尚方监此次的成果，不仅得到了口头嘉许，更可能被纳入一套即将影响深远的全新评价体系之中。
徐岳退下后，宣室殿侧殿重新恢复了帝王朝会间歇时特有的那种空旷与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刘辩没有立刻召见下一位臣工，而是向后微微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御案光滑的表面。
徐岳汇报的玻璃板材突破，确实是个好消息，也让他颇感兴趣。
但他更清楚，身为天子，自己的角色和精力应该投向何处。
他不可能，也不应该去亲自参与、指导每一项具体工艺的研发细节，那不是帝王该做的事，也绝非一人之力所能及。他能把握和推动的，永远只能是大方向和根本制度。
就像这次玻璃板材的成功。若非他对此有点兴趣，示意少府可以在这方面做些尝试，这项进展大概率不会以如此正式、快速的方式单独呈报到他面前。
它更可能出现在未来某份定期的匠作等级评定汇总报告，或是少府年度重大技术进步简报之中，作为众多成果之一被他阅览，甚至都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个别技术的突破值得欣喜，但随机性和偶然性太大，刘辩真正看重并决心着力构建的，是能够持续、稳定催生技术进步和人才涌现的制度环境。
他脑海中清晰地勾勒着即将推行的两项核心人事制度：匠师评级制度和学者评级制度。
学者评级制度主要面向太学、鸿都门学以及散落民间的精通数算、天文、地理、医学、律法、经学等专业学问的士人。
设立等级，最高等者可称博士，享有类似两千石的俸禄和资源支持，这旨在将那些皓首穷经却未必适合传统政务的专门人才，纳入国家认可和资助的体系，也是加强朝廷对于思想舆论的把控措施之一。
而匠师评级制度为天下百工巧匠设立从低到高、清晰可循的专业等级，依据其技艺水平、创新贡献、传授生徒等多方面进行综合评定。
最高等者可尊称为大匠，享有跟博士一样的待遇，不仅享有崇高的荣誉和丰厚的俸禄，更在相应技术领域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和资源调配建议权。
这打破了工匠世代固于匠户、地位低下、晋升无门的传统桎梏，将技术能力本身变成了可衡量、可晋升的资本。
这两项制度正是刘辩今年计划主推的政策核心，其目的就是要确立一套行之有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评价与晋升体系，让所有具备专业技能的人才都有一条清晰、明了、靠自身努力就能攀升的专业通道。
这彻底不同于过去那种要么毫不重视、任其自生自灭，要么仅靠权贵赏识、互相吹捧提携的混沌状态。
然而，制度的建立并非一纸诏书就能落地，它需要权威的认定和隆重的彰显。
为此，刘辩规划了年度表彰大会，这将是大匠与博士头衔最重要的授予舞台。
只有在这样由朝廷举办、天子或重臣亲临、公之于众的盛大仪式上获得表彰，其专业等级才能得到最权威的确认，才能真正被天下人认可。
没有这份来自最高层的公开背书，大匠也好，博士也罢，都只是空洞的名号，想都别想获得应有的地位和影响力。
今年是初设，朝廷也就扩大了些许范围，放宽了些许限制。
为了打响第一炮，树立标杆，朝廷决定将近十年来，各技术相关部门所取得的所有重大技术进步全部汇总起来。
之后每一年的表彰大会可就没有这么简单，由各部门主动申报，然后由工部牵头组织进行评定，确定表彰等级和名单，到时候就会有更加激烈的竞争。
徐岳刚才汇报的玻璃板材技术无疑符合重大技术进步的标准，刘辩那句补充正是明确指示尚方监将此成果正式申报。
这既是对徐岳等人的肯定，也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技术表彰大会充实内容，树立一个来自皇家最高技术机构、具有代表性的成果范例。
“万事开头难，但头必须开好。”刘辩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技术突破如同火花，而制度则是能让火花持续燃烧、乃至形成燎原之火的薪柴与炉灶。
他推动玻璃研发，着眼点却远在玻璃之外，他要构建的是一个能够激励无数徐岳和无名匠人不断探索、不断超越的生态系统。
不过看了看周围的窗户，刘辩还是很期待过几年重新用玻璃装修的效果，现在的透光主要还是依靠建筑布局与半透明材料，并不昏暗但是终究不如采用大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