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官员可以通过考试、察举等相对开放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选拔、培养,只要制度健全,总能找到合适的人选,而且天下那么多官吏,即便出现大规模轮换,也还有数不尽的人手可以补充,尤其是朝廷这些年不断增加高级职务的情况下。
三公出现问题由九卿顶上,九卿出现问题由各州州牧、尚书台各尚书顶上,州牧出现问题由州丞和副手顶上,州丞和副手出现问题可以让郡守顶上,反正只要有职务空缺,那就不会缺人。
但一个能运筹帷幄、统帅大军、应对复杂战场形势的高级军事指挥官,其成长需要天赋、机遇、实战历练乃至某种气运的结合,培养周期长,成才率相对较低,且这个领域相对封闭,外人极难凭借书本知识或行政经验贸然踏入顶尖行列。
因此,保证一个稳定、传承有序的高级军事人才集团的存在,是维护帝国武力根基的必然举措。
朝廷不仅需要关注新锐将领的选拔与晋升,更需要保证高级军官的存量与健康有序的产出。
即便在未来某个时期,因为战争、意外或其他原因,朝廷遭遇到不可逆的高级军官严重损失,例如在一场大战中多名核心将领同时陨落,导致指挥层出现断层或青黄不接,朝廷也不至于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
届时这些虽已退休、但头脑尚算清明、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将军们,便可以顾问、参议或临时主持某方面事务的形式重新出山。
他们或许无法再亲临前线冲锋陷阵,但他们积累了一生的战略眼光、治军经验、对各方将领能力的了解、乃至对潜在敌人的认知,都是无可替代的财富。
他们可以协助稳定军心,指导中级军官成长,或在重大战略决策上提供至关重要的参考意见。
刘辩自己亲身经历过战阵,对军事并非门外汉,因此心里对如何调兵遣将、选择统帅大体有数,但后世的皇帝呢?
未必每位继承人都能有亲历戎马的机会,当未来的天子面对战事,需要决定打不打、派谁打、派多少兵、后勤如何保障这些关键问题时,身边若有一批见识过真刀真枪、深知兵凶战危的老将军可供咨询,其建议的价值,远非仅仅熟读兵书的文官或缺乏大局观的年轻将领可比。
当然,刘辩绝不允许这些将军们无限期地占据实际权位,形成盘根错节的军中山头,甚至威胁皇权或影响军队的新陈代谢,到点退休是硬性规定。
一旦退休,便不再掌管具体军队,不参与日常军机台议事,其原有的部属、影响力会随着时间自然消散或转移。
朝廷保留其将军身份与全额俸禄,甚至可能加以尊崇的虚衔,既是对他们一生功勋的肯定,保障他们退休后尊荣体面的生活,消除了鸟尽弓藏的寒心之感。
同时也是一种赎买和隔离,用优厚的待遇换取他们安心荣养,不再直接干预现役军务,从而避免了老将恋栈权位、与新任将领发生矛盾、或在军中影响过深尾大不掉的隐患。
朱儁体面地退出了日常决策核心,但车骑将军的尊荣仍在,朝廷依旧会不时咨询其关于边务、将才选拔等方面的意见,但也不再拥有军事权力。
而在确立将军现役、退役制度之前,刘辩于军机台草创之初,便定下了一条更为核心、堪称军机台存在基石的铁律:“掌权者不掌军,掌军者不掌权。”
这条规则直接定义了军机台议事将军们的基本职能与权力边界,从根本上防止了军权过度集中可能带来的隐患。
军机台作为皇帝之下的最高军事议事与咨询机构,其成员皆是如高顺、朱儁这般战功赫赫、资历深厚、深受信任的顶级将领。
他们被授予参与帝国最核心军事决策的资格,地位尊崇,影响力巨大。
然而,刘辩明确要求:一旦进入军机台担任常设议事将军,便须从具体的日常军队指挥体系中脱离出来。
这意味着像高顺这样的将军,不再直接统领某支具体的军队,也不会被临时外派为某场战役的前线总指挥。
他们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他们可以对全国军队的训练大纲、装备标准、后勤补给体系、兵力部署与轮换调动等宏观事务发表意见,进行审议甚至提出方案;他们拥有对重要军事主官人选的建议权和评议权,其意见在皇帝任命将领时占有极大权重;他们负责根据皇帝的战略意图,制定或审核大型战役的方略预案;他们定期听取各方向镇守将军的汇报,评估边防态势……
但是,他们手中不再有直接指挥一兵一卒的日常权力。
他们不掌管虎符,不直接向某一支部队发号施令,不处理具体的军营违纪、粮草分配、日常操演安排等事务。
既掌握最高军事决策权,又直接控制精锐野战部队的将领,极易成为权倾朝野、甚至威胁皇权的势力。
刘辩将决策权与执行权在顶层进行制度性剥离,使军机台将军们拥有崇高的地位和影响力,却不给他们直接调动军队的工具,从源头上杜绝了权臣凭借军机台职位拥兵自重的可能。
掌权者负责制定方略、审核计划、监督评估;掌军者负责具体执行、临阵指挥。权责清晰,避免出现互相推诿或令出多门的混乱。
一旦某场战役失利或某项军事建设出现问题,很容易追溯是战略决策失误,还是前线指挥不当,抑或是后勤保障不力,便于问责与改进。
让高顺、朱儁这样级别的人物远离日常军队管理和具体战事指挥,某种程度上也是让他们超然于复杂的军队内部人事纠纷和具体的胜败责任之外。
他们的威望和经验用于运筹帷幄,而非消耗在具体事务甚至可能的败绩中,这有利于长期保持他们作为国之柱石的象征意义和顾问价值。
同时,也避免了因某位军机台大佬的亲信部队表现出色,而导致资源过度倾斜,影响全军平衡。
正始十四年的春天,长安城未央宫内接连传来婴啼。
二月初,皇后蔡琰再次诞下一名健康的皇女,刘辩看着襁褓中眉眼清秀的小女儿,为其取名刘英,是为皇五女。
喜悦尚未散去,三月初,女御长蔡璟亦顺利产下一子,刘辩依序为其取名刘锋,是为皇四子。
接连添丁,本是皇家大喜,足以冲淡许多烦忧。
然而,刘辩的脸上却未见多少由衷的欣喜之色,眉宇间的凝重反而日益加深。
宣室殿的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并非贺表,而是来自河北三州字字沉重的灾情急报。
河北大旱,经年未解!
去年肆虐的旱情,今春依旧盘桓在北地。
雨水吝啬,河床见底,田土龟裂。去岁的存粮已然消耗殆尽,今岁的春播希望渺茫。
更为严峻的是,持续两年的旱情若得不到缓解,大规模的流民潮几乎已成必然,饥民一旦如蝗蚁般离开故土,四处流动,将对社会秩序、治安稳定乃至周边州郡造成难以估量的冲击。
“著河北三州及各相关州郡,立即启动最高级别物价监控。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查实即严惩不贷,籍没家产以充赈济!务必不惜一切手段,维持灾区基本物价平稳,安定民心!加大从荆州、豫州、关中等地向河北转运粮秣、食盐、药品等必需物资的力度,沿途关卡一律放行,不得延误!”批示完毕,刘辩搁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面对如此规模的天灾,即便是朝廷,能做的也着实有限。人力终究难以彻底抗衡天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过去十数年,朝廷未曾放松在关东、河北等地兴修水利。那些沟渠、陂塘、水门在此刻成了救命稻草,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旱情的绝对破坏力,保住了部分地区的些许收成,延缓了灾难全面爆发的速度。
但,这还不够。
数日后,宣室殿内气氛凝重,三公九卿、相关各部主官齐聚,商讨应对持续旱灾的长远之策。
刘辩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行有常,旱魃为虐,非人力可速弭。朝廷救济,可解一时之急,难纾长久之困。朕以为,除常规赈济、平抑物价外,须行非常之法,继续大规模组织招募受灾百姓,加入各地农垦兵团,并尽速将适龄劳力及其家眷,迁移至就近新辟的农垦区域或受灾较轻、地广人稀的州郡安置。”
朝廷无法令河北立刻普降甘霖,但可以给百姓一条活路,一个指望。
迁移百姓,固然背井离乡,今年确无收成可言。
但是将人口从绝收之地移出,直接降低核心灾区的压力与赈济负担。移民所需粮秣物资,可就近从农垦区储备或相对富庶的邻州调拨,极大减少长途转运的巨大损耗与成本。
同样一石粮食,在河北灾区价逾百钱,而在荆襄、南阳等地产区,不过五六十钱。
这其中的差额,便是无数百姓的活命之资!
对于大规模、有组织的人口迁移,如今的朝廷已非新手。
自正始三年开始,为了平衡各地人口、开发边疆、安置流民、实施重大工程,朝廷已经陆续组织了超过两百三十万百姓进行跨州郡迁移。
从前期宣传动员、编户编队、路途保障、到抵达后的安置、编入农垦兵团户籍与管理,朝廷已经形成了一整套相对完善、行之有效的流程和专门负责的衙门机构。
“此事由司空府牵头,会同大司农署、农政部、众安部、各地州府及各地农垦都尉,立即制定详细章程。招募以自愿为原则,但宣传要到位,政策要讲清。迁移途中务必保障安全,减少折损。抵达后安置务必落实,勿使其再生流离之心。”刘辩最后强调,“此非一时权宜,而是应对大范围持续灾荒的国之方略。各部需通力协作,不得推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