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结束,震天的鼓角与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各部兵马有序撤离的脚步声与器械碰撞的金铁之音,空气中仍弥漫着尘土与旌旗特有的气味。
点将台上,刘辩并未急于发表长篇大论,也未当场考校年仅八岁的刘锦有何观感,让一个孩童过早地参与军国大事的讨论,无异于拔苗助长。
他带刘锦来此的目的已然达到:让那如山如海的军阵、那雷霆万钧的气势,在这孩子心中烙下关于帝国武力与天子威仪的最初、也最深刻的印记。
同时,也让所有观礼者清晰地看到,皇长子正被天子有意地带到帝国舞台的中央,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銮驾移往观礼区后方的休憩殿宇,刘辩下了车驾,目光第一时间便寻到了蔡琰所在。
见她在一众命妇簇拥下正缓缓起身,虽腹部隆起已颇为明显,但气色尚好,他心中微定,大步走了过去。
“累不累?”刘辩来到蔡琰跟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肢,将一部分重量接过来,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蔡琰此番有孕,确实已近临盆之期,腹部高隆,行动较往常迟缓许多。
按常理及太医令的谨慎建议,实在不宜经受前往上林苑的颠簸车马,更不宜在初冬寒风中久坐观礼。
若换作寻常后妃,甚至是初次怀胎时的蔡琰自己,刘辩都断然不会应允。
然而这已是蔡琰的第四胎,对于妊娠的诸般反应、身体的调节、以及需要注意的界限,她早已了然于胸,经验丰富。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刘辩还是蔡琰本人,对于那些所谓兵戈肃杀之气冲撞胎神、不利子嗣的虚妄之说,视之为无稽之谈。
蔡琰,从来就不是养在深宫、只闻丝竹的怯懦妇人。
她是大汉的皇后,是曾在天子外出巡狩、国事纷繁时独力监国、稳定朝局的女人。她的身份,赋予了她远超寻常后妃的责任与视野,也让她必须接触许多传统观念中女子应远离的领域。
军务,便是其中之一。
作为皇后,她拥有属于自己的、编制完备的宫廷卫队,日常需听取卫队长关于宿卫、仪仗乃至小型演练的汇报;在监国期间,她需要阅览涉及边镇防务、粮草调拨、将士赏罚的奏报,虽不直接决策,却必须了解概况以辅佐天子或应对突发;接见有功将领的家眷、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属,更是她职责所在。
她的生活与视野本就与兵戈之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谓的兵戈之气,于她而言并非需要避讳的凶煞,而是维系帝国安稳、保障皇室尊严的必然组成部分,早已是她日常环境中的常态。
因此,当迁都后的首次大规模演武举行,这等展示国力军威、震慑内外的重要场合,蔡琰的内心驱动并非仅仅是好奇或陪伴夫君。
她有着强烈的、属于大汉皇后的自觉与诉求:她要亲眼见证这支帝国的武力,感受其磅礴的气势与严整的军容。
这军威不是她需要畏惧、需要回避的对象;恰恰相反,这是她身为国母,与天子一同倚仗的基石,是拱卫社稷、庇佑万民的钢铁长城。
蔡琰登上凤辇前往上林苑的那一刻,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宣告:大汉的国母与这个帝国的武德同在,她不避金戈铁马,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恢宏气象的一部分。
蔡琰侧头对他微微一笑,笑容温柔而带着抚慰的意味,轻轻摇头:“还好,并无不适,陛下不必过于担心我。”她的目光转向身旁,“况且,有畅儿一直在我身边呢。”
只见身着精致宫装、已初现少女亭亭之姿的刘畅,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蔡琰的另一只手臂,闻言立刻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用一种努力显得非常可靠的口吻对刘辩说道:“父皇放心,儿臣一直仔细照看着母后呢!母后若是累了、渴了,儿臣都知道!”
既有着孩童邀功的纯真,又确确实实流露出对母亲的贴心呵护。
刘辩与蔡琰对视一眼,眼中都漾开笑意。
“哈哈,好,好!有朕的畅儿在,父皇自然放心。”刘辩心情颇佳,伸手揉了揉刘畅梳着双丫髻的脑袋,满是赞赏。
原本跟在刘辩身后不远处、略显安静的刘锦,也默默地走到了蔡琰身边,伸出小手,轻轻地拉住了母亲宽大衣袖下的手指,仰起小脸,虽然没有像姐姐那样大声保证,但那依恋和想要守护的眼神却同样清晰。
他自出生起便更多地由蔡琰亲自抚养教导,天性又偏沉静,自然与母亲更为亲近。
刘辩看了一眼主动贴近蔡琰的刘锦,并未多言,心中也无半分不悦或吃味。
儿子亲近母亲,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之事,就如同他自己虽为天子,内心深处对母亲何太后也始终保留着一份特殊的依恋与敬爱。
只是目光转向一旁神采奕奕、与自己更为亲近的长女刘畅时,他眼底的喜爱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便不自觉流露出来。
刘畅这个长女在刘辩心中确实占据着与众不同的位置,她不仅聪慧过人,心思敏捷,更难得的是性格中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刚强果决,同时又不失仁善与明理。
她看待问题的角度,处理事情的方式,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倔强神态,都让刘辩恍然看到自己年幼时的影子。
若非她是个女儿身,刘辩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将其视为最理想的继承人,甚至可能早已立为太子。
她符合他对一个储君几乎所有的期待,这份认知在欣赏疼爱之余,也常带来一丝淡淡的遗憾。
“走吧,回殿内歇息。”刘辩收敛思绪,一手依然揽着蔡琰,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女儿刘畅的小手,一家人朝着宫殿内部走去。
既然已经来到了上林苑,在演武结束以后,刘辩也没有着急回去,直接就在上林苑中住了下来,一方面是让女人孩子们散散心,在上林苑中游玩,另一方面也是要对如今的军事体系进行调整。
首先是关于镇南中郎将孙坚的调动,孙坚自受命出任镇南中郎将,坐镇益州,弹压南蛮以来,已历数载。
这些年里,他不仅凭借其勇猛善战的作风和灵活机动的战术,对时常侵扰的南中诸部进行了持续而有效的打击,大大巩固了汉廷在西南边陲的统治权威,更出色地完成了朝廷赋予的另一项核心任务,确保益州地区,尤其是重要矿产区的绝对安全与高效产出。
在他的强力保障和积极配合地方官吏经营下,益州境内的铜、铁等矿产资源得以顺利开采,通往矿区的道路得到修缮和维护,那些试图劫掠矿区或干扰生产的蛮部势力被坚决扫荡。
去岁益州官营铜矿的产量已稳步提升至十四万汉斤(约合现代35吨),银九百斤,这不仅是简单的数字增长,更意味着帝国铸币、军工所需的战略物资得到了更可靠的供应,对财政和国防有着实质性贡献。
凭借这份兼顾军事成功与经济实效的亮眼成绩,再加上孙坚早年便曾任职于北军,有过交、益两地多岗位任职的履历,其资历与战功均已足够厚重。
继续让他长期局限于益州一隅,既不利于其个人发展,也可能使镇南军系统过于固化。
因此,刘辩与军机台众将商议后,决定将其调回中枢。
擢升镇南中郎将孙坚为龙骧将军,调入龙骧军任职,此调任无疑是重用与晋升,标志着孙坚正式进入帝国高级将领的核心圈层。
同时,为了保持益州南疆政策的延续性和军心稳定,任命孙坚多年副手、对其方略熟悉且同样立有战功的赵瑾接任镇南中郎将。
去年朝廷在凉州正式施行州牧制度,以加强对西北地区的管控,刘备被任命为首任凉州牧。
当时张飞正担任护羌校尉,负责抚慰、震慑凉州境内的羌氐各部。
州牧制度初行,百事待举,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朝廷出于大局考虑,当时并未立刻调整张飞的职务,允许兄弟二人在特殊时期共事于凉州,以刘备的政略配合张飞的武备,快速稳定局面。
这种情况终究不宜成为常态,无论是对朝廷掌控力度的潜在削弱,还是为了避嫌以防微杜渐,调整势在必行。
经过权衡,朝廷调护羌校尉张飞为使匈奴中郎将,调任校尉严颜担任护羌校尉。
与边疆将领调动几乎同时,另一道关乎帝国最高军事层级的诏令也从军机台中发出,免去车骑将军朱儁的实职,但仍保留其车骑将军的荣衔、印绶及全部俸禄。
朱儁是历经数朝的老将,此番免去其实际职务,并非因其有过,而是年龄与精力已难胜日常繁重的军务统筹之任。
几乎就在处理朱儁事宜的同时,针对新设立不久的最高军事议事机构军机台,刘辩亲自敲定并颁布了一条至关重要的基础性规则,这条规则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由朱儁这类功勋老将的安置问题所触发。
诏令明确:“军国机要,首重武备。将军乃国之干城,非比外朝文吏。自今而后,凡擢至将军之位者,不以外朝致仕之例限年而免。将军之号,终身葆之,然有现役、退役之分。现役者,掌军领兵,参赞机枢;退役者,荣衔俸禄如故,可备咨询,然不预日常军务。”
军机台初设,并无太多前朝旧例可循,其议事流程、权责划分仍在不断磨合调整之中。
但刘辩认为有一条根本原则必须先行确立,那便是对高级军事人才的珍惜与储备机制。
军事尤其是高级指挥艺术,不同于处理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