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刘虞作为三公之一,资历最深,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却也带着无奈:“陛下明鉴。度田新税,确有增收,然此乃开源于旧有田亩。而新增开支,如迁都营造、北疆军备、三辅水利、官学扩招、乃至此番河北旱情预备……皆所费不赀。国库岁入,去岁虽有盈余,然多已预作来年各项既定开支之用,若再骤然承担凉州长期巨资,恐……恐力有不逮,难以为继。”
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更是深知其中艰难,接口道:“司空所言甚是。去岁太仓、都内钱谷,决算虽有积余,然今岁预算早定,各项支用皆有定数。凉州开发,非一年之功,所需钱粮当以十年乃至二十年计。若骤然加赋于民,恐伤陛下仁政之名,亦可能激起民变,动摇度田新税之根基。”他顿了顿,补充道,“且凉州开发初期,投入巨大而产出甚微,几乎纯为消耗,数年之内,难见赋税回流。”
少府掌管皇室财政与部分国有产业,也面露难色:“少府所掌山海池泽之税、织室工官之入,近年虽有增长,然内廷用度、勋贵赏赐、宗室供养、乃至陛下所倡文教等项,亦多仰赖于此。前番陛下已谕令以少府之资襄助河北抗旱、筹建新仓,若再大幅抽调以济凉州,恐内帑亦将捉襟见肘。”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现有的、常规的财政收入,在应付日益庞大的常规及新增开支后,已没有太多余力去支撑凉州这样一个全新的、长期的、高消耗的战略性投资项目。
刘辩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划着,他知道大臣们说的都是实情,并非推诿。如果那么容易就能变出钱来,前些年朝廷也不会陷入那般窘迫的境地,他召集他们来,不是听困难,而是要找出路。
“诸卿所言,朕岂不知?”刘辩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然凉州之略,关乎百年国运,非做不可。常规财源不足,则需开拓新源。今日召诸卿,便是要议一议,这新源可以从何处开拓?可有非加赋于民亩,而能生财之法?”
他将问题具体化了,不是抱怨没钱,而是讨论“除了加田赋,还有什么办法能弄到持续的钱来支持凉州开发”。
这个问题抛出,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几位财政重臣都凝神苦思。
开拓新财源谈何容易?
盐铁早已专卖,酒税时弛时禁且杯水车薪……还能从哪里无中生有,或者变废为宝?
刘辩也不催促,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知道,必须逼他们,也逼自己,跳出固有的框架去思考。
凉州的未来,乃至西域的战略,不能因为眼前的财政困境而搁浅,他需要一些真正有建设性,哪怕听起来有些大胆,甚至可能触动某些利益的想法。
实际上,关于如何找钱,尤其是如何从那些盘踞地方、富可敌国的豪强巨贾身上更合理地找钱,他脑海中早已盘旋着不止一个方案。
其中最核心、也最让他心心念念的,便是对现行算税制度的彻底改革。
现行的算税,在很大程度上近乎一种定额税,朝廷依据大致估算和既往惯例,对不同等级的贵产定下一个固定的税额。
只要你财富达到某个门槛,每年就固定缴纳那么一笔钱。至于你的实际财产究竟是多少,在这一年间是翻了一番还是缩水一半,朝廷基本不管。
这种粗放的征收方式,在朝廷控制力有限、稽查能力不足的时期,是一种不得已的妥协,能保证相对稳定的收入,减少征收阻力。
但刘辩很清楚,这种制度的弊端有多大,它极大地保护了财富的快速增殖,使得豪商巨贾得以在缴纳固定保护费后,安心地积累惊人财富,而朝廷却无法随着其财富增长而同步分享收益。
这不仅是财政上的损失,更是政治和社会意义上的隐患,富者愈富而国用有时反见窘迫。
他理想中的算税,应该是核定制,甚至累进制:由朝廷专门的税务稽查机构对纳税人的田宅、商铺、存货、放贷本金、贵重器物等进行相对准确的核查评估,确定其总资产。
比如总资产在一定基数以上,按1.7%的年度税率征收算税,资产越多,缴纳的绝对数额就越大。
对于资产庞大到一定程度的巨富,可以考虑更高的税率档次,例如总资产超过十亿钱资产的算税比例便是最高的3%。这既能增加收入,也带有一定的抑富济国色彩,防止财富过度集中。
刘辩相信,一旦成功推行,朝廷岁入将迎来又一轮显著且持续的增长,支撑凉州开发乃至更宏大的战略都将从容许多。
但是,现在不能动。
眼下度田和新田税正在全国范围内艰难推进,这已经是在直接触动天下土地所有者最核心的利益,引发的抵制和潜在动荡尚未完全平息。
此时此刻,如果再悍然推出针对所有贵产更为严苛和透明的财产税改革,无异于同时开辟第二条激烈战线,将大部分有钱人推向朝廷的对立面。
必须等到度田与新田税全面落地,局势再度稳固;必须等到那些地方豪强的反抗意志被漫长的拉锯和朝廷的坚定决心磨得差不多;必须等到新的田税体系运行顺畅,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改革赋税的决心与能力,也让他们部分适应这种更精确的征税方式,这个过程乐观估计也需要四五年时间。
可凉州开发等不了四五年!
刘备已经上任,农垦兵团和移民的调动需要立即规划,水利勘探和前期建设明年开春就得动工,道路修缮、仓储建设、对归附部落的赏赐安抚……哪一项不需要真金白银、实实在在的粮食和物资?
这是一场需要持续投入的战争,而不是一次性犒赏。
如果只是一次性的巨额支出,刘辩大可以咬咬牙,动用国库积累的盈余,或者从少府内帑中挤出一部分,甚至明年预算特别倾斜一下,总能应付过去。
头疼的是凉州开发是长期性、制度性的投入,未来很多年都需要稳定的、相当规模的专项资金。
这就必须为它找到一个相匹配的、可持续的财源,将其纳入国家正常的收支循环,否则年年拆东墙补西墙,不仅财政会被拖垮,政策本身也难以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