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州府衙署内,初步安顿后,刘备并未多做休息,次日便召集州丞苏则,两人移步至侧厅书斋,开始了关乎凉州未来的第一次深入对话。
书斋简朴,案几上摊开着凉州的舆图、户籍册、近年钱粮收支简牍。
刘备请苏则坐下,亲自斟了茶,开门见山:“苏州丞,备初来乍到,于凉州情势所知不过皮毛,近日略览文牍,终是纸上得来。今日无有外人,还请苏州丞不吝赐教,直言凉州眼下之本与未来之路。”
苏则欠身接过茶盏,并未急于开口,而是略作沉吟,似乎在整理思绪。
他知道,这位新州牧是带着天子明确方略而来的,此次谈话,既是了解情况,也是初步统一思想。
“牧伯垂询,下官自当尽言。”苏则放下茶盏,目光投向案上舆图,声音平实而清晰,“若论凉州眼下之本,下官以为,首在人与地,且二者纠缠,利弊交织。”
“请细言之。”
“先说人。”苏则指尖轻点陇西、金城、武威等郡,“自陛下平定羌乱、推行抽丁内迁之策以来,凉州编户齐民之数,较之鼎盛时约减三成。羌、氐诸部,大者离散,小者内附,其青壮或被征发屯戍他处,或随部落迁徙,留居原地的,多已不成大规模威胁。此乃利好,羌、氐等部已经无法翻天。”
他话锋一转:“然,人口减少亦带来弊病,一是州县府库征收的赋税、可征发的徭役随之减少,供养官署、维持基础设施力有不逮;二是许多原本由羌氐部落游牧或粗耕的土地,因人口迁出而荒芜,未能有效利用;三是汉民聚居区多集中于河谷城邑,城外广大地域空虚,一旦有零星寇盗或小股流窜之胡部,则防不胜防,治安维系成本增高。”
刘备颔首,这正是刘辩将凉州定位从纯军事防御转向开发经营的现实基础,威胁减弱,但空虚的土地和薄弱的生产力成了新问题。
“再说地。”苏则继续道,“凉州之地,并非全然贫瘠。湟水、黄河沿岸河谷,水草丰美,可耕可牧;河西走廊虽有戈壁,但祁连雪水滋养的绿洲,潜力巨大。问题在于,水利不修,耕种粗放,技艺落后。现有汉民农耕,多靠天吃饭,亩产远不及中原。而可供开发之地,或因缺乏组织与投入,或因远离城邑缺乏保护,大多闲置。”
他指向舆图上一片区域:“例如,金城以西,湟水两岸,有大量宜农荒地。然疏浚渠道、建设陂塘,需大量人力物力,非一家一户能为之,且该地距羌胡旧地不远,虽无大股敌人,小规模骚扰亦足以让垦殖者却步。”
刘备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问道:“依苏州丞之见,若要固本,当务之急为何?”
苏则显然早有思考:“下官以为,其一,精确掌握现有户口与荒田情况,此乃一切规划根基。需派干员实地核查,而非仅凭旧册。其二,选择一两处条件最优、最具象征意义之地,如金城左近湟水谷地,由州府主导,募集流民、调配囚徒、或请调部分农垦兵,兴修关键水利,示范垦殖,做出成效,以安人心,以显朝廷决心。其三,重新梳理并强化治安巡防体系,尤其在新垦区与交通要道,增加巡检力度,或可请护羌校尉部协助清剿零散匪患,保障生产安全。”
刘备听得很认真,苏则的思路务实而清晰,不唱高调,直指要害,且与他带来的朝廷方略能够自然衔接。
“苏州丞所言,深合我意。”刘备肯定道,“固本确需循序渐进,以点带面。陛下已有明示,朝廷将调拨农垦兵团入凉,并鼓励关内移民。此二者正是解决人与地难题的利器。”
他稍稍前倾身体,语气变得更具前瞻性:“然凉州之任,非止于固本。陛下常言,凉州乃西向之基石与跳板。拓源与望远,不知苏州丞有何思量?”
谈及此,苏则神色也凝重起来:“拓源意指使凉州能自我造血,减轻朝廷输供。下官以为,除农耕外,凉州尚有二宝可深挖:一为畜牧,凉州之马、牛、羊,品质上乘,若能推广良种,改善牧养,并发展皮革、毛纺、乳肉加工,其利不亚于农耕。二为商路。金城乃丝路东段咽喉,随着西域渐稳,商旅有复苏之象。朝廷若能减免关税、整饬道路、保障安全,使商货通畅,则关税、市税可增,沿途城镇可兴。”
“至于望远……”苏则略顿,声音压低了些,“指向西域。此非下官职权可妄议,然就凉州而言,欲为跳板,则需做到三点:粮草储备、兵员补充、道路畅通。湟水、河西之垦殖成果,未来可部分储备专用,以供军需。凉州汉民及归化羌胡之健儿,熟悉边情水土,是优质戍卒与向导来源。而贯穿凉州至玉门关的道路、驿站、水泉维护,须作为长期要务,不计一时之费,务必保持随时可用之状态。”
刘备眼中精光闪动,苏则之见,与刘辩的战略构想高度契合,且补充了具体的实施侧面。他抚掌道:“善!畜牧、商路,此二点切中肯綮,备当铭记。望远之备,更是深谋远虑。凉州未来,确需农、牧、商、工并举,最终成为朝廷经营西域的坚实后院与前进基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略显荒凉但天空辽阔的景象,沉声道:“如此,你我任内,首年目标可定为:配合朝廷,安顿好首批农垦兵团与移民,择地开展水利垦殖示范,梳理治安,摸清家底。同时,着手规划畜牧鼓励之策与商路整饬之方。待根基稍稳,再图扩大垦殖、增筑仓储、修缮道路,一步步将陛下固本、拓源、望远之策落到实处。苏州丞,前路漫漫,多有艰辛,备愿与公同心戮力,共担此任,为凉州开创一番新气象,不负朝廷与陛下之托!”
苏则亦起身,郑重拱手:“牧伯宏图,明见万里。则,敢不竭尽驽钝,辅佐牧伯,使我凉州荒服之地渐成乐土,屏藩帝室,通达西域!”
与此同时,宣室殿侧殿,刘辩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案头堆积的奏疏里,不少都隐约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钱,或者说是资源如何分配。
理想如宏图般在胸中展开:移民实边、兴修水利、建立巨型仓廪、支撑西域经略……每一步都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投入。尤其是即将全面铺开的凉州深度开发计划,那几乎是一个需要持续输血多年的无底洞。
朝廷的摊子随着他的雄心越铺越大,改革深化、边疆经营、基础设施建设、官僚体系扩张、军队维持……每一项都是吞金兽。
度田与新税制的推行,确实在逐年增加朝廷的财政收入,数字看起来颇为可观。但支出增长的速度,似乎更快。
每年预算会议上,新增的固定开支项目都在增多,许多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却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投入。单独为凉州划拨一笔巨额、长期且稳定的开发专款,即便对如今财政状况好转的大汉来说,也绝非易事。
国库的池子在变大,但出水口也更多、更急了。
“陛下,司空刘公、大司农、少府等人,已在殿外候旨。”近侍轻声禀报。
刘辩收敛心神,点了点头:“宣。”
很快,以司空刘虞为首,几位掌管帝国钱袋子的核心重臣鱼贯而入,恭敬行礼:“臣等拜见陛下!”
“诸卿免礼,坐。”刘辩的声音略显疲惫,但目光依旧清明。
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今日请诸卿来,只议一事:朝廷欲大力开发凉州,使之成为固本、拓源、西向之基业,然粮饷从何而来?财源如何开拓?”
尽管早有预料,毕竟开会的人员都是负责钱袋子的人,但当皇帝亲口将难题抛出来时,殿内气氛还是瞬间凝重了几分,几位大臣眉头不约而同地蹙起。